殷亮也看见了那几个字,脸色微变。
沈韫没有立刻说话。
她记得独孤晟。
沈韫十七岁那年,独孤晟代父入京朝贺,曾到山南东道进奏院拜访。她只当那是父亲旧友往来。独孤晟话不多,生得很高,脊背挺直,礼数极稳。她那时在进奏院前堂见他,只说了几句客套话,便让掌书记戴松按礼回赠襄阳土物。
崔嬷嬷忽然轻轻叹了一声。
沈韫抬眼:“嬷嬷知道?”
崔嬷嬷没有立刻答,先把那半张礼单按平。
“娘子当真不知道?”
“知道什么?”
“宁王当年是让二郎君来相看婚事。”
沈韫看着那半张纸:“阿爷知道?”
“知道。”崔嬷嬷道,“节帅在襄阳听说以后,只说娘子不外嫁,而宁王家大业大,二郎君又太有本事。这样的人即便肯入赘,也未必肯只做沈家的女婿。日后若插手襄阳军政,与咱们家大郎君争起来,反而麻烦。”
沈韫又看了一眼回礼。
“那为什么送《襄阳赋》?”
“那几年试探娘子婚事的人太多。”崔嬷嬷道,“节帅交代戴松,凡来问娘子婚事者,照旧礼回一份襄阳特产,再附一卷《襄阳赋》。节帅说,想进沈家门,先看看娘子十四岁写的文章。看完还愿意来,再谈旁的。”
春芜忍不住抬眼。
崔嬷嬷神色很平:“独孤晟收到的,与别人没有不同。”
沈韫把礼单翻过去。
背面还有一行残字,像是戴松当年随手记下的回礼封号。可纸烧掉半边,只剩“宁王府二郎君”几个字。
若只看这半张纸,确实不像寻常回礼。
倒像沈家回过一份信物。
殷亮低声道:“沈大人,这张纸若单独拿出去——”
“会像沈家与宁王府私下议亲,且留了旧信物。”沈韫道。
“那要不要继续查独孤晟当年入京的行程?”
“不查。”
殷亮一怔。
沈韫将礼单压在案上,一字一句道:“至少现在不查。”
她看向殷亮:“你记住,我们查的是沈宅旧物,不是宁王府旧事。曹安拿来的东西里有这半张礼单,是废纸里夹出来的,不是你去找的,也不是我让你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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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亮低头:“是。”
“独孤晟到访之事,先不要外传。”
“是。”
“这半张礼单,单独封存。封签写沈宅旧物中夹见残礼单一纸,来处待核。”
沈韫看着那半张纸,忽然觉得很荒唐。
十七岁那年,她坐在进奏院前堂,只以为自己见了父亲故交之子。
多年以后,这半张纸却可能被人写成另一种罪名。
崔嬷嬷低声道:“娘子。”
沈韫回过神:“没事。曹安明日带来重新问。旧纸全部编号入册。钱款补录。京兆府、御史台、魏王府三处都要有留底。”
殷亮道:“魏王府那边继续找杜长史?”
“不。”沈韫道,“找陆观棋。”
殷亮一顿。
“此事眼下只是查沈宅旧物,交给陆翰林经手,最好。”沈韫将抄没册合上,“让他明早来一趟,核协查范围。只写开沈宅封籍、核旧物去向、查仆役流转,不写旁的。”
“是。”
“还有纸行。”
殷亮抬头:“沈大人怀疑永丰纸行?”
“我怀疑所有能把旧纸变成新纸的地方。”沈韫道,“纸铺收哪些废纸,卖往哪里,谁能接触官署废纸,谁能把草稿、废牒、抄坏的文书混进纸堆里,一并查。”
殷亮道:“今晚就查?”
“今晚就查。明日辰时以前,先把手续补齐。”
殷亮应声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