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道:“父皇,独孤阳不可赦。”
“朕没有赦他。”圣人的声音冷了下来,“党项、吐谷浑若继续劫掠,沿路诸军皆可讨之。”
魏王上前一步:“银州新下,也须另敕河东、渭北严束军纪。两军只守原令,不得趁乱侵扰朔方旧民。”
刘晏道:“永寿至新平沿路被掳人口、焚毁舍宇与损粮之数,可命户部一并造册。”
圣人看向元衡。
“拟诏。”
元衡俯:“臣遵旨。”
当夜,新平南营的雪已经被踩成灰黑。
回鹘右营空了一半。党项、吐谷浑各自守着马群,彼此提防。远处几顶帐篷仍在燃烧,火光被风吹得忽明忽暗。
范志诚从营外回来,脸上溅着血:“又杀了两个。”
独孤阳站在望车下,没有回头:“压住了吗?”
“党项暂时不动。回鹘右营已经走了,奴刺部也在收马。”范志诚跪进雪里,“郎君,银州已失。趁北路还没有完全断绝,应当立刻护王爷灵柩回灵州。”
独孤阳看着北面的雪幕。
“全军一起走,走不远。灵柩走得慢。朝廷轻骑若衔尾而来,诸部看见亲军撤退,只会散得更快。”
范志诚抬起头:“郎君的意思是……”
“选八百卒,今夜护父王先走。”
范志诚脸色微变:“那郎君呢?”
独孤阳转身看向南面。
“我带亲军回攻永寿。寇谦、曹烽都在外线追截散骑,永寿西北兵力空薄。”独孤阳道,“若能破城,便可取粮械,重新威胁奉天;即便破不了,也能把朝廷兵马引向南面,替父王争出一夜路程。”
范志诚终于明白了。
独孤阳是要拿剩下的朔方亲军,替宁王灵柩断后。
“护柩的人只管赶路,不必再回来。”独孤阳道,“你我去永寿。”
范志诚伏在雪中,重重叩:“臣领命。”
更鼓过半,宁王灵柩由八百旧卒护送,悄然离开新平南营。
天亮以前,朔方亲军拔营南下。
没有回鹘杂旗,也没有党项部号。风雪里只剩宁王牙旗与数千亲军黑甲。
这支军队没有鼓噪,也没有人争抢粮马。
留下来的,都是跟随独孤氏多年的朔方旧部。
天将明时,永寿城头终于看见雪幕中的黑旗。
马瑾披甲登城。他伤势未愈,脸色灰败得厉害。
朔方军阵急逼城下,重盾在前,步卒随后,亲军骑兵没有分向两翼,显然准备死攻一处。
副将低声道:“凤翔、泾源还在外线追截散骑。”
“派快马召他们回援。”马瑾看了一眼东坡,“周翊光留下的人只能守住东坡隘口,让人补防东侧。”
城外号角骤起。
重盾压向壕沟,后方箭雨贴着风雪落上城头。朔方步卒没有携带多少攻城器械,只扛着木板和土袋,一层层往壕中填。
第一排倒下,第二排立刻踩上去。
城头滚木、石块、火油一齐砸落。壕中很快堆起尸,朔方军却始终没有退。
伤兵帐里,谢长宁正在替一名士卒割去坏死的血肉。
药童听见外面的战鼓,脸色白:“先生,西北角又打起来了。”
“按住他。”
榻上的伤兵痛得浑身抽搐。两个药童一起压住肩腿,仍险些制不住。
帐帘不断被人掀开,外面响起乱声。
谢长宁剪断腐肉:“药粉。”
药童的手抖得厉害,瓷瓶险些滑落。
谢长宁抬眼看他:“别怕。手稳住。”
帐帘再次掀开,冷风卷着雪粒灌入。谢长宁左肩旧伤被寒意一激,针尖在指间停了半瞬。
他把针递给药童:“从这里下。”
外头第二通战鼓压过风雪。
“手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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