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韫回到山南东道进奏院时,夜已经很深。
前堂还亮着灯。
殷亮在廊下等她,见马车停下,立刻迎了上去。崔嬷嬷披衣出来,脸色不大好看。
“娘子又这么晚回来。”
沈韫下了车,将斗篷解下来递给春芜:“魏王府议事耽搁了些。”
崔嬷嬷看着她眼下的青影,忍了又忍,还是道:“还要看文书?”
“要看。”沈韫往前堂走,“太原那边铁桶一座,什么都查不到,今夜要查长安这边纸面上的问题。”
崔嬷嬷没有再拦,只转头吩咐春芜:“去拿热汤来。”
前堂里,梁睿也还没睡,面前摊着一卷兵书,旁边压着几张舆图。少年眼睛已经有些涩,却仍强撑着看图。
见沈韫进来,他立刻站起来:“沈姐姐。”
沈韫看了他一眼:“还没睡?”
梁睿有点不好意思:“殷大哥说你回来还要查河东的事情,我想留下来听一听。”
沈韫没有赶他:“坐。听不懂的地方,先记下来。”
梁睿立刻点头。
她走到案前,将从魏王府带回来的短记递给殷亮和梁睿:“先看。”
殷亮看完脸色微变:“那还查什么?”
“能查。”沈韫道,“辛成京的表文、中书留档、御前节录、兵部摘录。刚从魏王府带回了近一年河东入京表奏副抄,等会儿看的时候尤其注意辛成京疑宁王召戎那几道和徐奉先附奏、内侍供词、常衮问记、御前节录。此外要记文书流转。谁先读,谁转呈,谁在御前解释,谁把辛成京的表同宁王旧功、回鹘旧事连起来,都要列出来。”
春芜端着热汤进来。
许氏也跟在后头。她没有说话,只把汤盏放到沈韫手边,轻声道:“先喝。”
沈韫低头看着汤盏,终于端起来喝了两口,热意顺着喉咙落下去,胃里那点空冷缓了些。
崔嬷嬷站在屏风旁,看着她喝完,心里仍不踏实。她转身想吩咐春芜什么,话到嘴边又压低。
“去谢宅……”
“嬷嬷。”崔寻在旁边轻轻拦了一句,“先别去。”
崔嬷嬷急了:“郎君没看见娘子这样?谢先生若知道她又熬夜查案,定要来管一管。”
沈韫正低头翻着魏王府带回来的短记,案边殷亮铺纸,梁睿低头标图,整个前堂都绷着一根看不见的弦。
崔寻其实听不懂太多,可他看得出来,事情很重,重到此刻不能只拿“该睡觉”去拦。
他低声道:“等她查完这几页再让春芜去请谢先生。现在叫人去,她也不会停,说不定还要脾气。”
殷亮先取辛成京疑宁王召戎之表。
“臣闻朔方近岁恃功自矜,借回鹘旧援,以外蕃自重……”
而徐奉先附奏则写:“宁王女为回鹘可敦,内通汗帐,外藉蕃骑,恐有以外蕃自固之意。”
梁睿道:“自重自固,意思很像。”
沈韫道:“记下。”
沈韫又道:“御前节录。”
殷亮翻出那页纸,低声念:
“上问:宁王与回鹘旧好,今可为患否?程元振奏曰:昔为抚外蕃之功,今恐成召戎之阶。”
这句话太毒,它承认宁王有功,然后把这份功变成了通往罪的桥。
梁睿脸上露出一点惊惧。
他还太年轻。
他以为战场上的功就是功,罪就是罪。银州赢了便是赢了,朔方败了便是败了。兵书上写虚实、奇正、攻守、粮道,却没告诉他,一件功劳换几个字,便能变成罪名。
沈韫又道:“查流转。”
殷亮翻开中书收文簿:“九月十七,河东进奏院递辛成京表,题边事急。中书收副抄时,正本已入宫。”
沈韫抬眼:“正本先入宫?”
殷亮翻看片刻,道:“九月十六夜,河东急表由银台门入,徐奉先接。九月十七辰时,中书收副抄。”
沈韫道:“谁在御前?”
“高成、程元振、兵部侍郎王季良,中书舍人赵观,御史吕岩。”
永安四年,沈昭奉诏入京,襄、邓、唐、复诸州官吏军将请留。圣人疑其暗示将吏,深得士心。
吕岩与程元振一同进言,说沈昭在襄州布施恩惠,恐其深得士心。
朔方乱前,御史台借沈宅旧文书之事拘问殷亮的也是他。
梁睿看着那页节录,忽然道:“如果正本先入御前,圣人心里已经有了一个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