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韫把另一页兵部摘录递给他:“宁王通外蕃已久,河东表与诸道旧闻相合。”
梁睿问:“诸道旧闻?”
沈韫道:“你觉得这四个字如何?”
梁睿犹豫道:“太虚。诸道是哪几道?旧闻是什么旧闻?谁听来的?谁写下来的?都没有。”
沈韫道:“所以要查。”
梁睿低头继续看舆图。
过了一会儿,他小心地问:“沈姐姐,给李守拙的信是不是也要今晚写?
沈韫点点头,取出一张公文笺:“军务信要用公文纸,不能用我们平时访客拜帖的私笺。你现在只需要知道问军情不能只问胜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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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提笔写下:
守拙兄钧鉴,银州之役,河东军报已入长安。今有数处军情待核:其一,朔方主力南下后,银州守军虚实;其二,河东出兵所取道路、时日与接应;其三,同州、延州所见银州南路断绝情形;其四,河东军报所称“逆势取机”“预防朔方召戎”诸语,与实际战局是否相合。
梁睿看得很认真。
沈韫写完,搁笔问他:“看懂了吗?”
梁睿迟疑道:“问辛成京的功,究竟是什么功。”
沈韫看着他,点了点头,在信末又添了一行:
辛成京银州之功,不必抹去。然功在乘机破虚,或在预见宁王召戎,此二者不可混为一谈。
沈韫把信吹干,封好,交给宋伯:“走快马,送同州。”
殷亮把新誊好的稿子推到她面前:“大人,这样写可行吗?”
沈韫低头看。
殷亮写道:
诸文措辞虽非全同,然皆以回鹘旧援、可敦通信、外蕃私约为据,转宁王旧功为召戎之嫌。其义相连,其势相接。
沈韫道:“最后一句加四个字,皆成一辞。”
天色渐渐白。
沈韫又看向殷亮和梁睿。
“你们两个,今夜看到的东西,都记住。以后不论看军报,还是看案卷,都不要只看它说了什么。”
她指尖落在御前节录上。
“要看它从哪里来。”
又落到辛成京表上。
“经谁的手。”
再落到兵部摘录上。
“被谁解释。”
最后,她将那几页纸叠在一起。
“又被谁拿去证明另一件事。”
殷亮和梁睿低声道:“是。”
沈韫看着他们,忽然想起出襄阳时梁崇义的托付,让她照顾好梁睿,也让梁睿不要给她添麻烦,也想起沈昭从前把她按在书案前教她看军报时的声音。
那时她也觉得烦。
字太多,账太细,父亲太凶,连一支箭从哪里来、粮草多走了几日路,都要问个没完。
后来她才知道,那些都是活命的东西。
如今她也开始把这些东西教给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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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初,同华诏书到了同州。
宣诏的中使进城时,同州城里刚下过一场雪。街上积雪被车马碾成泥水,府衙前却扫得极干净,军吏、州县官、同华旧部、渭北来的使者,全都站在阶下。
李守拙改任同华节度使,领同华军,抚华州、同州、奉先、富平诸处。周翊光南赴澧州之后,同华军府不可再空,近畿诸军也不能继续乱下去。朝廷绕了一圈,最后还是把这副烂摊子交回李怀让之子手里。
汪玄改授渭北观察使,治鄜州,节制鄜、延、坊等处兵马,专理北线粮道与边防。
诏书念完,堂下传出一声极轻的叹息,各部终于不必再靠权知、暂领与临时军令维持。
有人低声道:“李郎君回来了。”
身旁的人提醒:“如今该称节帅。”
那人怔了一下,低头笑道:“是,节帅。”
李守拙跪下谢恩,起身时脸上并无多少喜色。堂下的同华旧部与府中小吏却明显松弛下来,连几个被周翊光吓破胆的仓曹、法曹,也终于敢抬头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