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使走后,有人提议置酒。
李守拙只道:“今日不饮。先封库。”
府中很快忙碌起来。
周翊光留下的财货、粮草、兵器与马料逐项清点。同华旧军、汪玄所辖渭北军、李汉惠降部各造名册,不得混编,不得私换军籍。周翊光临时提拔的牙将,也须重新核明来历与职任。
处置完前堂,李守拙独自去了府衙后堂。
那里曾是周翊光理事之处,也是他父亲李怀让昔年坐过的地方。
旧案几早被扔进东库,堂上换了一架描金山水屏风。华山积雪铺满屏面,金粉点得极重,富贵得刺眼。
李守拙看了很久。
“撤了。”
长史问:“节帅,换什么?”
“先空着。”
屏风被抬走,日光透过窗纸,照见墙角积灰,也照见地砖上几道洗不净的暗印。
周翊光曾在这里杀过不肯开仓的官、不肯改账的吏,也杀过被拖进后堂以后再没出去的人。
外面忽然有军士快步入内。
“节帅,长安来信。”
“谁的?”
“山南东道沈娘子。”
李守拙很快看完,道:“取纸。”
长史问:“节帅要回信?”
“回。但我所见不全,还要问汪玄,渭北观察使司有银州军档和延州、鄜州斥候互校副册。”
长史迟疑道:“汪观察使刚刚实授。此时调档入京,便等于让渭北也站进这桩案子。”
“所以让他自己决定。”
李守拙提笔回信。
他写银州守军原本不厚,宁王主力南下以后,夏、绥、银之间又有抽调;河东兵出得快,先断银州南路,再截夏州援军。城中不知南线胜败,军心先乱,故而迅失守。
信末,他另添一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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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成京取银州,功不可没。然其功在知虚实、乘空隙、断归路,不在预见宁王必召戎。若以银州之胜反证昔日疑表为先见,便是以事后之功,倒成事前之罪。军中不可如此论功,朝中尤不可如此定案。
长史看完,神色凝重。
“节帅,这话很重。”
“不重长安听不见。”
李守拙封好回信,又取一张牒纸写给汪玄。
他只说明山南东道正在核问银州战局,渭北所存斥候日录与兵马行程副册足以作证。末尾写道:
此档一出,渭北即入局。兄自裁之。
两封信同时交给军士:“走快马。”
府中仍有人因为新诏而高兴,也有人已经去东库寻找李怀让的旧案几。
一日后,急信抵达鄜州。
汪玄刚从军营回来。观察使印摆在案上,府中庆贺的酒还没有撤,他拆开李守拙的信,看了很久。
幕僚低声道:“将军,银州之役牵涉河东。辛成京新立大功,宫中又有丽妃与秦王。此时调档入京,只怕河东记恨。”
“河东记恨,总比以后所有军报都任人改写好。”汪玄将信按在案上,“取银州副本。”
幕僚仍有迟疑。
汪玄抬眼:“取。”
不久,三卷军档送到案前。
一卷是延州、鄜州斥候日录,一卷记录银州南路断绝时日,一卷是河东兵马行程与遇敌情形的互校副册。
汪玄逐卷核过押记,在卷末签字,又附了一封短札:
所附军档,可证河东出兵在朔方主力南下之后。银州之功在乘虚断路,不足倒证旧表。请据日录明辨。
他将短札与三卷副本一并封好:“送山南东道进奏院。另抄一份,直接送中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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