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说他会让你死在程府?”宗敬道,“你可以死在回中书的路上。刺客可以是周逆余党,也可以是河东亡命。等你死了,他正好反咬外朝,说中书与御史台持半截供词,私逼内臣认罪。”
元衡没有说话。
宗敬道:“魏然当年也是去上朝,不是去送死。”
魏然是元衡之前的一任中书令。
入相不到一年,他便上疏整顿河朔牙军,清查数镇牙将擅自拥立、驱逐主帅、截留军赋之事。
奏疏送入御前不过半月,他便死在上朝途中。
刺客藏在坊墙阴影里,先斩马足,再一刀刺入胸腹。魏然倒在长安街头时,腰间还佩着御前新赐的金鱼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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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廷震怒,捉杀数十人。河朔诸镇纷纷上表请罪,最后却只查到几名死士与牙将外亲。
谁出的钱,谁养的人,谁把中书令每日上朝的路线送了出去,始终没有答案。
魏然死后,朝中也再无人轻易提起整顿河朔牙军。
宗敬看着元衡:“刺客可曾因为他是宰相,少砍一刀?”
元衡道:“程元振不是河朔牙将,如今也已停职。”
“他比河朔牙将更懂怎么杀完人,再替死人写一份罪名。”沈韫道。
陆观棋接道:“即便元相平安回来,私下问话也不能入案。程元振说过什么,只有你们二人知道。第二日他若反口,说是中书拿吕岩的半截供词逼迫内臣,元相拿什么证明?”
宗敬道:“这才是要紧的。”
元衡沉默了很久:“那便让他来。”
沈韫看向吕岩供词:“让他到御前。”
魏王微微皱眉:“他近日一直称病。父皇未必肯逼他入宫。”
“那便将吕岩供词节略送入御前。”沈韫道,“只请圣人召程元振面奏。问他吕岩所供,也问他那句罪若等人做出来,便迟了,是不是他说的。”
宗敬道:“要问便在御前问。让他说出口的每一句都有记录,也有人听见。”
魏王点头:“孤入宫,请父皇召程元振。元相不必去程府。”
元衡终于道:“好。”
宗敬把袖中的供纸压了压。
“总算还没老糊涂。”
元衡看向他:“宗公今日话很多。”
“因为你差点去做一件没有供词、没有押字,还可能没命回来的蠢事。”
宗敬冷冷道:
“你若只是寻常老头,死在路上也就罢了。可你是中书令。你拿自己的命犯蠢,最后要替你收拾残局的是整个朝廷。朝中这些年没人当面骂你,不是因为你从不犯蠢。是因为你已经做到中书令,他们不敢。”
元衡看着他,许久没有出声。
沈韫这才道:“即使程元振肯答,私下说过的话也不能入案。第二日他反口,元公拿不出供录,也没有第三人在场。”
陆观棋道:“他甚至可以说,是中书拿吕岩供词逼他认罪。”
元衡沉默片刻。
“那便让他来。”
“要问,就在御前问。”宗敬道,“让每一句都有记录,有人在场。”
魏王点头:“孤入宫,请父皇召见程元振。”
元衡端起已经冷下来的茶,喝了一口。
“好。”
宗敬仍冷着脸:“总算想起自己是中书令不是游侠了。”
第二日晚间,明鉴堂再次聚齐。
圣人已经看过吕岩供词节略,却只说程元振停职以后病势未愈,待身体稍好,再召入宫问话。
元衡来得很晚。
他没有再提前一人去程府,只把郭怀恩的新供放到案上。
魏王问:“他怎么说?”
“他说入灵州是自己擅借河东府牒,又受周翊光旧党挑拨,意在令朔方、河东彼此疑忌,好替同华旧案脱罪。”
宗敬扫了一眼:“与辛成京的表一样。”
“连假借府牒,交通周逆的次序都一样。”元衡道,“问官没有向他出示太原表,也没有提过周氏余党。”
屋中静了下来。
太原表入京只有一日,郭怀恩却已经知道辛成京准备如何处置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