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蘅笑出声:“新来的果然会挑要紧处问。”
沈韫道:“全部入私,这是送我的,不是送进奏院的。白狐皮与貂皮另记,不要混放。”
裴蘅道:“沈大人果然知道白狐皮不能算药材。”
“它若算药材,明日长安药铺都该改行。”
韦二终于笑了。
春芜让人将药材送入药库,山货交给厨下。几张皮料则由她亲自收起,送进沈韫房中。
那封信始终藏在沈韫袖里,直到入夜,她才将它拆开。
春芜端来药,守着她喝完,临走前看了一眼案上铺开的信纸。
“娘子慢慢看。”
沈韫抬眼:“你笑什么?”
“奴婢没有。”
春芜退了出去,还替她带上了门。
谢长宁的信很长,开头果然是医嘱。
“长安暑湿渐重。你左臂旧伤逢阴雨或有酸胀,不可久坐湿地。内史馆旧档尘灰重,翻阅前须令人先拂浮尘;旧绢若有霉气,不可近嗅。若有胸闷、咳嗽、眼涩,当日即停。”
人已经到了营州,仍要管她如何翻内史馆的旧档。
再往下,是箱中各物的用法。
人参不可随意入汤,疲乏过甚时才可切薄片含服,还须先问谢白苏。鹿茸不宜多用,体热时忌。雪蛤可少量入甜羹,秋后再用更好。黄芪、五味子留作换季调理,细辛用量须慎。
山榛蘑可以炖鸡汤,少放油盐,晚间不宜多食。
沈韫读完这一页,恍惚间又像坐回了谢长宁的诊案前。
第二页开始,才写营州。
“至营州后,赵绍原三日内递来医帐旧规七册、伤兵营药材折耗簿四册、马疫旧案二卷。卢龙军府旧医帐前后不一,药材折耗亦不全由伤耗所致,仓吏、医工、军中厨役各有推诿,须另拟章程。”
“赵绍原事繁,且喜临时增事。晨间议医帐,午后议伤兵营,暮后又提马疫旧案。若不截断,必至夜半。此人多年未改。”
沈韫忍不住轻笑了一声。
再往下,是赵府饮食。
“营州府中多食羊肉,味重,盐亦重,久食不宜。赵绍原称此为北地风味,说我久在外地,口味已经变了。”
“进奏院厨下的清汤面较合胃气。”
沈韫在这一行停了许久。
平安扣藏在衣襟里,随着她低头的动作,轻轻碰了一下心口。
他又写营州近日风大,昼夜温差甚于长安;写城外旧墙下草色已深,风过时尘土仍重;写辽东药路受雨所阻,有两批药材晚到了五日。
至于送来的皮料,他只说:
“狐皮、貂皮可留至入冬制披领或护膝。白狐皮不宜染色,也不宜裁碎;若嫌显眼,可以先收起。鹿皮可裁作热敷裹布,亦可护旧伤。”
后面几页仍是医帐、伤兵营与药材折耗。间或夹进几句与进奏院有关的话。
“梁睿课业若重,夜间不宜再练弓,肩背易伤。”
“殷亮若备制科,久坐须起身活动,否则颈项必痛。”
“内史馆霉损旧档,可令宋砚以薄绢覆口鼻,不必亲自搬动。”
“裴蘅若在,不可令其多食雪蛤甜羹。酒后脾胃不宜。”
最后一页只有寥寥数行。
“纳采之事,已经禀明父母。族中所需预备之物,也已交代。待卢龙医帐稍定,我便启程。”
“等我回来。”
沈韫的指尖停在纸上。
信中从头至尾没有一个“想”字。
却写了十二页。
她将最后一页看了很久,又重新翻回第一页。
灯火微微摇晃,纸上的字迹也随之明暗。营州、卢龙军府、赵家旧宅、辽东药路与进奏院,仿佛都被这些字牵在了一处。
沈韫看完,将信重新折好,压在枕边。
她坐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营州离长安很远,又仿佛并没有那么远。
第二日早晨,春芜用山榛蘑炖了鸡汤。
沈韫到前堂时,裴蘅已经闻着味来了:“今日什么汤这么香?”
韦二坐在一旁喝茶:“谢长宁送来的山榛蘑煮的鸡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