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拖。”杜衡道,“地方原册路远,一来一回,拖上一个月不难。”
“不能拖。东宫既然已经拿到这卷薄册,御史台的人很快就会到襄阳。”沈韫道,“只拖不动,是等他们先把青渠所有账装进一辆车。”
“沈大人的意思是?”
“先查。”
她说得太快,杜衡一时没有接话。
沈韫却已经取来空笺落笔。
信写给陈皆。
“青渠田册已入长安。东宫请作清田样县,所问不止田税,兼涉军田、军眷、粮额与渠役。”
写到这里,她停了一下。
陈皆此前问过她是否听沈昭提过青渠旧账,得知她不知,便再无下文。可如今东宫已经先动,现在再装作不知道,便是在等别人替她决定襄阳该交出什么。
“自收到此信起,青渠现存诸册不得汇入一库。田籍原簿仍归县司,军功田簿与抚恤簿仍归军府,寺佃册留寺录司,女户争讼与逃户复业卷留州府。不得拆页,不得改字,不得以新册替旧册。各册先造总目,逐卷编号。原册一份不离襄州;誊副两份,一份留节度使府,一份分藏进奏院旧库。凡缺页、涂改、后补、重抄,皆照原样标出,不得洗成清账。若御史台先到,请其就地验印。可以看,可以抄,可以逐页押缝,不许一车尽取原册。”
杜衡终于道:“沈大人,这不是内史馆能发的令。”
“所以这是私信。”她答得没有半分迟疑。
杜衡看了她许久:“殿下若知道——”
“殿下会赞成先保住账。”
“未必赞成你不先告诉他。”
“那是另一回事。”
沈韫低头,又添了几行:
“先查一宗最小的实案。把田主、实耕、纳税、受益、粮去向分开列。若见外镇牵连,另编号,另封,不入第一批明卷。”
最后一句写完,雨声像忽然重了一层。
杜衡看着“外镇”二字。
“沈大人已经知道粮去了边地?”
“不知道,但东宫知道往下问,我便不能给自己挖坑。”她封好信,唤来宋砚,“让我们自己的人送,不走官驿。换三次马,四日内到襄阳。若路上被查,毁信。人回来。”
“是。”
信送出去不到半个时辰,内史馆又收到中书行牒。
明日午后,议青渠。
太子、魏王、户部、御史台、兵部皆列席。内史馆须遣熟悉襄阳旧政者备询。
此时长安官驿外,中书奉太子奏议发出的取册牒也刚刚上马。
一明一暗两封信,同时出了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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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午后,中书偏厅。
户部先报数字。
青渠户数只减一成,应课田少了近半;襄州上供、青渠折纳与渠修夫役,却没有随田额同减。
户部尚书谭敬逍说:“田少而粮役不少,只能说明另有田册。户部请调青渠历年田籍、庄田、寺田、军功田与抚恤田原簿入京,逐项勘合。”
兵部官员随即道:“军功田与抚恤田不可只按田籍定断。功籍原案多存军府,须由兵部另核。”
东宫御史郑持钧道:“正因诸册各存一处,才必须汇入长安。”
他站在太子下首,声音冷而清楚。
“同一块田,在户部册上无名,在军府册上叫军田,在寺院册上叫施粥田,在豪强庄册上又成了私产。地方若永远只准朝廷各看一册,朝廷永远不知道谁在借名目吞田。御史台请先停青渠田契过割,封县库、军府支度院与寺录司旧簿。原册全数送京,地方不得自留私副。”
殿中静了一瞬。
谭敬逍问:“为何不得留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