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持钧道:“可由户部誊副后发还。若在地方先行重抄,谁能保证送来的仍是原账?”
元衡抬眼:“内史馆既有人校过山南东道旧制,问一句吧。”
沈韫起身行礼。
郑持钧先问:“襄阳县君赞成原册入京吗?”
“不赞成。”她答得很快。
殿内几人神色微动。
郑持钧道:“因为册尾有沈昭押字?”
“因为原册只有一份。”沈韫道:“御史台可以到青渠验印,户部可以逐页誊副,兵部可以核军功名目。原册若离襄州,地方百姓拿什么认田?军眷拿什么认抚恤?朝廷若说某页原本如此,襄阳又拿什么证明它在路上没有缺损?”
“县君是在怀疑朝廷改册?”
“郑大人不是也在怀疑地方改册?”
殿中一静。
沈韫抬眼看他:“既然彼此都不信,便不要让任何一方握着唯一一本。”
刘晏低头看了一眼案上的勘合节略。
谭敬逍问:“不调原册,如何保证副本为真?”
“就地三方共验。”沈韫道,“山南东道、户部、御史台同时开库。先造总目,再逐页誊副,骑缝处由三方共同押印。原册封回原处,副本分送户部、御史台和襄阳军府。日后有一字不合,三本相校。”
郑持钧道:“听来周全。若地方趁朝廷官员到达以前,先动了原册呢?”
“所以今日便发止过割、止毁册之令。”
“御史台的人至少七日才能到青渠。”
“山南东道先封。”
“让被查的人先封自己的账?”
“让他们封,并把封存总目立刻递入长安。”沈韫道,“日后少一卷,先问封存之人。若等御史台到襄阳再动,才真给了地方七日改账。”
郑持钧眼神一沉。
太子忽然问:“沈韫,你已经让襄阳封册了?”
沈韫起身行礼:“臣如今又不是留后,不敢插手襄阳内务,只是命家中老仆处理一些先父书房中的遗物。”
太子看了她片刻,没有继续追问。
郑持钧却道:“县君抢得倒快。”
“郑大人也不慢。”
郑持钧冷笑:“你怕什么?”
“我怕朝廷一次看见太多,却只来得及先定一种罪。”沈韫指向案上的五项卷目,“军功田可能是真军田,也可能是将校私田;寺院田可能藏户,也可能养着孤寡;豪强暂押田可能始于灾年放粮,也可能早已变成吞田。把它们一车拉来长安容易,照一条隐田律定罪也容易。可田一收,军眷吃什么?佃户住哪里?当季粮归谁?这些不能等定罪以后再问。更别说一纸大诏下去说要复均田,谁知会不会变成官逼民反。”
郑持钧道:“又是地方有难处,所以朝廷不可深查。”
“不。”沈韫道,“是朝廷要深查,便先把不能趁查案杀人、逐户、夺粮的规矩写在前面。”
太子问:“你要什么规矩?”
“青渠争议田契即日起不得过割、改名、再押。豪强、寺院、宗族、军府皆不得驱逐现耕者,不得抢收当季粮,不得逼迫持契之人撤诉。”
太子点头:“可以,原册就地三方验封,只送具押副本入京。”
“再给臣十日。臣从山南东道旧录中找出一宗诸册互见的实案,列清田主、实耕、纳税、受益与粮去向。诸公先断一块田,再决定是否把青渠全县照一种罪名推平。”
郑持钧道:“若十日后拿不出来?”
“臣不再参与青渠备询。”
魏王眉心微动。
太子看着她:“十日,是给青渠,还是给襄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