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白苏把儿子拉回来:“行了。你二舅还没进人家的门,别先把人喊跑了。”
谢夫人让乳母把两个孩子带去廊下。
阿黎临走时还抱着木药杵回头看了沈韫一眼,显然仍惦记着给她捣药。
等孩子走远,谢夫人才温声道:“他们年纪小,县君别往心里去。”
沈韫低声道:“无妨。”
话一出口,她又觉得这两个字容易让人多想,只好低头喝茶。
谢白苏看出她窘迫,转而说起自己的丈夫楼观:“楼观今日也在太医署上值。他原是我阿爷的学生,后来入了谢家。这两个孩子随我姓,家中的药房、医籍却一直由他帮着打理。外头起初也有人说闲话。我同楼观都不理。”
她朝廊下看了一眼。
“他进门这些年,阿爷阿娘待他同亲子一样。谢家没有人觉得男子入女家便低人一等。”
谢夫人也道:“长宁的父母远在营州。昨日夫君代他们登门,将该尽的礼数办周全。往后的事,总要看你与长宁自己的心意。”
谢白苏轻轻敲了一下桌面:“听明白没有?我家真舍得把二郎嫁出去。”
说完她自己先笑了。
“何况谢仲达那个人,大约也没人敢把他当受气赘婿。”
沈韫唇角微动:“他确实不像。”
“他只会让旁人受气。”谢白苏道,“你以后便知道了。”
“我现在已经知道。”
谢白苏愣了一下,笑意顿时更深。
谢夫人没有追问婚事,只问崔寻与许氏近来的身体。说话间,又提到谢白苏的双生妹妹辛夷。
谢辛夷如今在泾原军中做妇医,平日替军眷看病,也照料伤兵家眷。
“她常说边地女子许多病都连着户籍和口粮。”谢白苏道,“丈夫死了,军功没人认;寡妇立不了户,孩子便没有粮。药能治身上的病,治不了册子里的病。你近日在查青渠女户,应当明白。”
沈韫点头。
谢宅内堂药香温和,廊下偶尔传来孩子说话的声音。这里的人似乎习惯把医案、家事、边地与人命放在同一张案上,一件一件地理。
沈韫初次正式登门的拘谨,也渐渐淡了些。
约莫半个时辰以后,外头传来脚步声。
谢应从宫中回来了。
看见沈韫坐在堂中,他先是一怔,随即行礼:“县君久等。”
沈韫起身回礼:“谢公。”
谢应落座以后,看了一眼她手边的公文匣。
“县君今日带了公文来,想必有急事。”
沈韫打开匣子,取出三样东西。
河西伤亡簿摘录。
天雄军候收簿摘记。
还有陈娘子辰初递入兵部的急状副抄。
谢应先看急状。
“河西北线三堡伤药告绝,金疮、止血、敛创诸药皆无,伤卒以盐水净创……”
他读到这里,眉头便皱了起来。
“盐水只能清洗污血。创口稍深,缺了止血、消肿、敛创之药,很难熬过几日。”
他又翻开伤亡摘录,翻到最后一页才问:“马市那六箱药,货单如何写?”
“外单只写是伤药。药名、数量与炮制方法皆无。”
“封条呢?”
“御史台与马市共封。明日日正式拆验。今日先移米粮,药箱仍留在邹家后仓。”
谢应拿起河西急状:“这上面没有邹家后仓。”
“河西求药和邹仓开封不能写在同一张纸上。”沈韫道:“兵部先确认边地药绝,太医署再从京中查找可用军药,否则御史台会怀疑几处事先串通。”
谢应放下急状:“县君今日来是要太医署提前验那六箱药?”
“是。”
“天雄军愿意受领?”
“米粮已经答应。药材验明以后,姜无咎也会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