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亮垂在袖中的手指慢慢松开:“实情与托词都有。”
圣人抬眼:“说下去。”
“旧册法式不一,确是实情。各镇历年兵制、田制与抚恤办法不同,强令重抄成同一种样式,反而容易失去原貌。可地方也会借法式不同藏册、拖延、改账。”
“那依你之见,该如何办?”
“先封原册,交完整总目。”殷亮道,“田在何处,谁在耕种,谁领收益,证据出自哪一卷旧册,先列入总目。已经核清、尚待核验、疑有侵占者,各自标明。原册由朝廷与地方共同验印,仍留当地。诸司按职分取验印副抄;确须查看原件,再派员共同开封。”
郑持钧出列问:“为何不将原册全部送京?”
“田界、水渠、现耕人与证人都在当地。原册尽数运走,州县无从继续核案,京中拿到的也只是一堆离开实地的纸。”
“你便不怕地方趁机改账?”
“所以要先交总目,再封原册。卷号、页数、经手人与验印日期都须入目。以后少一卷、换一页,才有据可查。”
郑持钧又问:“地方若处处写成待核,借此拖延呢?”
“给封册、造目与续报分别定限。”殷亮道,“期限到了,可以暂时没有结论,不能没有进度,也不能没有经手人。”
郑持钧看了他片刻:“你倒很肯容地方解释。”
“臣愿意让地方解释,也愿意让解释留下名字。”
殿中微微一静。
圣人问:“山南东道有没有弊?”
殷亮沉默片刻。
“有。”
一个字落下,殿中愈发安静。
“襄州有豪强侵田,有寺院藏户,也有人借军功抚恤占田。臣不敢说山南东道无弊。”
“那朝廷为何还要信山南东道送来的册?”
“朝廷不必先信。”殷亮道,“可以先收,再核。”
圣人看着他。
殷亮继续道:“豪强侵了多少,寺院藏了多少,哪些军功田仍养着军眷,哪些已经进了将校私庄,都要从不干净的账里查。朝廷若只肯接毫无瑕疵的册,地方最后交上来的,必定清白得不像真的。”
殿中有人轻轻动了一下。
圣人没有发怒:“所以呢?”
殷亮俯首:“臣请朝廷容天下先呈真册,而后依册清责。”
郑持钧冷声问:“呈了真册,便可免罪?”
“不可。”
“主动呈册之人呢?”
“如实呈册、保存原卷,可以记其配合查验。侵田、改册、毁契、逼供,仍须逐项追究。”殷亮抬起头,“朝廷须给真册一条进门的路,却不能让账中人借这条路逃出去。”
郑持钧盯着他。
“若真册牵出沈氏旧部呢?”
“照查。”
“牵出举荐你的襄阳县君呢?”
殷亮指尖微微收紧,很快又松开:“举荐只让臣得以站到殿上,不能替任何人改掉账上的字。”
郑持钧道:“若查实她授意地方藏册呢?”
“证据入案,她担她的罪。”殷亮垂首道,“臣今日所答若有欺瞒,也由臣自己担。”
圣人将手中的玉镇纸轻轻放回案上:“倒分得干净。”
殷亮道:“臣若连举荐之恩与朝廷公事都分不开,今日便不该站在这里。”
殿中安静片刻。
圣人翻了翻面前的策卷,又问:“这些话,是沈韫教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