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韫从头看过,在“婚嫁后由县司重核”一行旁停下了笔。
女子一经婚嫁,县司便可借“重核”之名冻结田产,宗族与夫家也会重新争田。已经核明的东西,反而要因一纸婚书从头证明。
沈韫在旁边添了一句:“不得仅因婚嫁改变已经核明之田权与受益;无新证据者,田产归属仍续至复核完毕。”
墨迹尚未干,门外便有内侍来传。
“襄阳县君,圣人召见。”
她到紫宸殿时,殿中没有其他朝臣,圣人坐在窗下。
案上放着几卷文书。
东宫刚送入内廷的女户争田条议初稿。
制科复试的拟第文书。
殷亮的卷子贴着一张“乙等上”的黄签,尚未用玺。
沈韫入内行礼:“臣参见圣人。”
“起吧。”
圣人先拿起女户条议:“东宫要拿青渠的办法推诸道,你肯给?”
“条议已经入公牍。谁能把它修得可用,谁便可以用。”
“你不怕太子借此收豪强之心,立东宫之名?”
“怕。但只有青渠的八个女子走到明处,各州还有许多女子连名字都没有。”沈韫垂首道,“名归谁,臣会在意。人能不能先入册,更要紧。”
圣人没有继续问,将初稿放到一旁:“中书与诸司可以先议,但具体女户的田权仍须逐案核定。若有人拿结案数目考成地方,朕先问拟考成的人。”
“臣领旨。”
圣人拿起殷亮的问策记录:“殷亮殿前那日,答得不算漂亮。”
“他本就不以辞章见长。”
圣人重新翻了一页:“礼部说,辞章未足甲第。国子监说,经义尚有疏处。”
沈韫静静听着。
圣人问:“你怎么看?”
“殷亮可用。”
“怎么用?”
“先放在案牍重处,做校目、互勘与节略。”沈韫道,“他资历浅,不宜骤授断事之权。”
圣人点了一下殷亮的卷子。
“试正七品内史馆馆直,任期一年。解山南东道节度校书郎旧职。兵部近日正核军资运输与军功田旧牒,可以依具名移卷,让他参与互勘。”
沈韫垂首:“此职适合他。”
圣人问:“他进内史馆,你会不会舍不得?”
“会。”沈韫道,“殷亮能看账,能写条陈,也肯承认自己不会什么。他留在进奏院,臣自然省力,可他不是臣的家臣。若他只替臣写文书,得益最多的是臣。入了内史馆,他能多校几卷真账,也能有自己的路。”
“若有一日,他校出的东西与你相左呢?”
“让他照实落款。”
“你不怕?”
“怕。但他至少会先看账,也会看账里的人。”
圣人沉默片刻:“入了内史馆,他领朝廷俸禄,守朕定的职分。同一卷旧档,你可以有你的校语,他也可以另署异议。谁都不得删改对方落款。”
“臣领旨。”
圣人看了一眼案上的两份文书:“你今日倒很能舍。”
沈韫垂下眼:“他们能走到哪里,应当让他们自己去走。”
圣人看了她许久,提起朱笔在殷亮的拟第黄签上写下一个“准”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