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小内侍从外面进来:“修撰,御史台郑大人来了。”
沈韫没有抬头:“来取哪一份分目?”
小内侍道,“郑大人没有带公牒,他一个人来的。”
沈韫走出后间时,郑持钧正站在公案旁。
案上只剩两只一模一样的封袋,一只题东宫,一只题魏王府,等待各自来人签收。
郑持钧看了一眼那两只封袋:“沈大人倒分得公平。”
“郑大人若为东宫取件,可以验封。”
“我不取公文。”郑持钧看着她,“也不查账。”
沈韫停在灯下。
殷亮收起笔墨退了出去。
郑持钧等到四周安静下来,才道:“我来问沈大人另一件事。”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折纸,放到案上,纸上是一份尚未递出的草牒:
“请准内史馆修撰沈韫,于东宫议田籍、边供及诸道进奏事时随召参议,本官如故。”
沈韫看完:“太子的意思?”
“是。”
“若是朝廷差遣,递中书便可。何必先来问我?”
“因为殿下想知道,你愿不愿意入东宫。”
沈韫将草牒放回原处:“本官如故,又何谓入东宫?”
“你在内史馆只能核录已经发生的事。哪一册有名,哪一页失落,哪一笔经过何人,都可以写得清楚。”郑持钧看着她,“东宫能让你参与决定,下一步该做什么。”
“东宫要什么?”
郑持钧眉心微动:“你总是先问代价。”
沈韫只是看着他,眼中平静得不掺杂任何情绪。
郑持钧道:“太子愿意支持南田逐户查验断契,也愿意支持把军眷缺给与河西军需分案追查。往后再有诸道旧籍入京,东宫可以替你挡住旁人,也可以推动中书及时调卷,不让你想要的裁断在各司之间拖上半年。”
“条件呢?”
“以后涉及诸道田籍、军镇旧账与边供的议本,先与东宫商议。”
“先送东宫?”
郑持钧没有否认:“太子不需要从别人手里最后一个知道你准备怎样处置一桩案子。”
沈韫看了一眼桌上的封袋:“东宫今日所得与魏王府一样。”
郑持钧的目光冷下来:“所以储君到了你案上,也只配领一份节略?”
“储君若奉圣人之命参议,自然可以看中书交付的全卷。”沈韫道,“若只是东宫备览,便与魏王府一样。”
郑持钧本该觉得这是狂妄。
可他们牵着朝廷查了山南东道这么久,确实没有一册账真正留在沈韫手里。
可整件事仍照着她划出的边界运行。
郑持钧道:“梁睿如今才是山南东道上都进奏使。可朝中有几个人会认为这半年这些事情是他裁决的?没有你,山南东道的人会知道应该把女户入册,应该查胡娥的死,应该清查周氏吗?”
“如今他们知道了。”
“沈韫,我不是来听你替所有人分功。”
“那郑大人想听什么?”
郑持钧看着她。
他想听她承认,这些人和这些册子只有到了她手里,才会变成一套能够运转的东西。
想听她承认,这不是寻常一个修史的文官整理旧闻的本事。
更想听她说,这样的本事若要真正进入朝政,便需要一个足够强的依凭。
而那个依凭应当是东宫。
郑持钧没有把这些话说出来。
“下一次中书门下议事,楚王、魏王与太子都会到。”他说,“太子会提出,诸道旧籍、军眷缺给与跨道暗账,不能继续由各镇各自解释。东宫愿意请你到场。”
“我会按中书所召入议。”
“我要的是公开支持太子主持后续清弊。”
沈韫没有立刻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