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蘅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又恢复了往常那一副混不吝的样子。
他已经把他的江南让出去了。
但他自己脚下那一小块舍不得让人的地方,他要占住。
元衡收下三处名单:“只列候选,是否调册,由户部看过田号与争议缘由再定。”
淮南西道愿交盐商庄田与漕户重叠的旧目,却要求不得因核田停盐、停漕。
淮南东道仍只写“急案可疑”,不肯落庄名。
元衡将议状退了回去:“既然知道有急案,便写谁在告、告的是什么。连名字都不敢留,中书如何知道人还在不在?”
魏博进奏使韩秉未亲至,派了一个掌书记来,只说坚持军田必须由兵部同核。
兵部尚书韦承佑道:“涉军籍,自然由兵部同核。但挂着军田的名,不等于可以夺军眷的田。兵部查的是两边,不只替军府守住一边。”
卢龙与平卢没有答应立即开册,只肯先报现有诉状与争议范围。
元衡没有逼他们当堂点出样田,只命两道将“不宜先查”的理由与现有急案一并具名。
岭南所报的番商女户与胡汉婚产,仍依本地旧籍分列,由户部与鸿胪寺先看名目,不拿长安一般户式生套。
各道说了一上午,终究没有哪一道能够只交一句“本地特殊”便全身而退。
午后,中书舍人将堂议归成一份短稿。
元衡看过以后,将议稿推给门下复审:“今日堂议只到这里。该送御前的送御前,该由有司即刻行牒的,不必等第二次坐满一堂再说一遍。”
堂中众人陆续起身。
沈韫收起内史馆的归类表。
太子忽然问:“沈修撰。”
她停步行礼。
“今日以后,各司报来的结论,仍由你协助中书整理。”
“臣奉中书公牒办事。”
太子静了一瞬:“好。”
散议时,雪已经停了。
各道属吏聚在廊下,将堂议要点匆匆抄回本院。
青渠不会成为一把同时砍向天下的刀。
但从今以后,也不能再只凭一句“本地不同”,便把所有门都关上。
赵元礼追上裴蘅:“世子今日把宁安侯府旧庄交出去,回去如何向府中交代?”
裴蘅停下脚步:“照实交代。”
“侯爷若问——”
“便说是我写的,也是我交的。”
他说完,转身走向沈韫。
宫道上的雪已经被车辙碾成黑水。沈韫站在车前,正把内史馆的文匣交给随行书吏。
裴蘅问:“今日算谁赢?”
“诸道的急案没有被压回去,三座王府也没有拿到底账。”
“听起来人人都只得了一半。”
“够了。”沈韫道:“朝廷议事,本来就不是让一个人把所有东西带回家。”
裴蘅笑了一下。
“这话若让里面三位听见,他们未必高兴。”
“他们已经听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