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湿雪初停,宫墙下的积水映着灯,像一道一道碎裂的金线。魏王下车时,袍角沾了一点泥水,随从欲上前替他拂去,他抬手止了。
内侍在前引路。
一路过承香殿、转御沟,再往御书房去。
圣人今日一早便遣人来传口谕:“替人寻刀鞘的人,最容易被人当成能挡刀的人。魏王须记,朝廷的刀,不是皇子的私器。”
这句话已经足够重,可圣人仍要召他入宫小坐。
圣人坐在御书房窗边小榻上,手里拿着几册中书送来的田册简略。窗外残雪未化,屋中的檀香却有一种近乎沉闷的暖意。
李慎之入内行礼:“儿臣拜见父皇。”
圣人把手中的册子放下,开口便问:“这套程式,是你想的,还是沈韫想的?”
李慎之没有迟疑:“是青渠案逼出来的。沈韫先拆案,儿臣取其可行,陆观棋等人补成条目,中书门下与诸司又作了删订。”
圣人指了指那份录副:“急案先护,样项先核,分司报核。三项都可行。比太子先前那一纸清田要落地些。”
李慎之道:“皇兄所求是清弊,儿臣不过补执行。”
圣人看着他:“你如今很会说这话。”
李慎之垂眼。
“儿臣不敢居功。若无皇兄逼出清弊之势,各道不会肯交议状;若无青渠南田三十七户,稳核也只是空言。”
“你知道不独占功,这是好事。”圣人端起茶,慢慢饮了一口,“可朕问你,各道为何愿听?”
这个问题,楚王已经在中书说过。
李慎之答:“因为各道怕乱。”
“只因为怕乱?”
“也因为皇兄清弊之势已成,他们知道不交议状不行。”
“还有呢?”
李慎之沉默片刻,终于道:“也因为他们以为,儿臣愿意听他们说话。”
圣人笑了。
“愿意听人说话,是好事。可你听得越多来找你的人就越多。再往后各道是不是都要找你?”
李慎之低头:“儿臣请中书定明,各道原册与跨道全账依类入有司,不得私递皇子府。”
圣人道:“文书可以不递,心会递。这种人心,有时比兵更危险。”
李慎之没有说话。
圣人换了话题。
“沈韫这孩子聪明,胆大,能把死人从账里捞出来,也能把活人写进账里。这样的人,很好用,也很危险。”
李慎之不答。
圣人笑了笑:“你不用替她辩。朕早就明示她不得汇收原册与全目,她答得很快,说明她已经想过要给自己留一处朝廷暂时看不见的地方。”
李慎之抬眼。
圣人淡淡道:“你不知道?”
他确实不知道沈韫具体做了什么。
可他知道,沈韫不可能完全信中书,也不可能完全信御史台。
她总会替一条暂时无处可走的路留一道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