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慎之低声道:“儿臣知道她不会全信朝廷。”
圣人看着他:“你这话也很危险。她不全信朝廷,你也不全信。太子太信法,楚王太信势,你们各有各的毛病。”
他说这话时,语气像寻常父亲评点儿子,只是每一个字都带着帝王的重量。
“承业若主政,天下会清,但会有人死在清字下面。淮之若执政,天下会稳一阵,但底下会烂。”
圣人看着李慎之。
“你若主政,天下会慢慢被你收进网里。”
李慎之心口一震。
他立刻跪下:“儿臣不敢。”
圣人并不急着叫他起。
“你现在当然不敢。你甚至未必想这么远。你只是觉得事情要能做下去,地方要能稳住,边镇要能喘气,朝廷要能落刀不误伤。可做着做着,所有人就会发现,太子的刀太硬,楚王的刀太阴,只有你的刀有鞘。”
圣人的声音淡下去。
“他们会来借你的鞘。”
李慎之伏在地上,掌心抵着冰冷地面。
圣人看着这个儿子,目光里没有怒,反而有一种疲倦的清醒。
“你做得好,朕知道。你有治事之才,朕也知道。”
李慎之低头:“儿臣惶恐。”
“少说这些虚话。”圣人淡淡道,“朕要你记住三件事。”
李慎之抬眼。
“各道原册与跨道全账不许进魏王府。你若因公需要看,也要循中书与相关有司调阅。你可以影响制度,不可私收人心。其次,沈韫可用,但不可只归你用。她协拟细则,可以;她若另行汇收跨道全账,你要拦。若只是为尚未保全的人名暂作缓报,也须有双封、时限与销项,不得由她一人掌握。最后,太子清弊之名,不可全夺。你要让太子赢一部分。太子若被你逼到只能骂你,他就会越来越像只会说法度的人。那不是朝廷之福。”
“儿臣明白。”
圣人又问:“承业前夜见沈韫了?”
“儿臣听说了。皇兄问沈韫愿不愿入东宫。”
“他果然还是这样。”圣人笑了一声,“那时候你们都还年少,坐在延英殿看沈昭入朝奏边事。承业那时便喜欢看强臣。但重才是一回事,以为自己能用得了,是另一回事。”
李慎之心口微沉。
“沈昭这样的人,他看了许多年,心里大约一直觉得,若他将来为君,给沈昭战场、名分、权柄,沈昭便能为他所用。如今他看沈韫,也差不多。”
李慎之垂首不语。
圣人道:“东宫良娣这个名分很重,承业若真把沈韫纳入东宫,再请朕另授她正式差遣,她做的事情在法理上仍是朝廷公事,可在朝野眼中,难免都会被视作东宫一系之策。”
李慎之愣了一下。
他不知道太子许的是良娣之位,连忙道:“沈韫不会答应。她与谢长宁婚事已定。沈韫不是会为权柄轻弃婚约的人。”
圣人轻轻“嗯”了一声。
“这点倒像沈昭。沈昭当年也不是不能被打动。功名、权柄、军功、朝廷倚重,他都要。可他要的是自己打下来的东西,不是旁人施舍给他的绳子。谁若把权柄当作赏赐递给他,他面上笑着接,心里未必不冷。”
李慎之低声道:“父皇是说,皇兄用错了法子?”
“他看错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