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原以为,只要逼她承认知情,后面的话便容易说了。可她真当着众人的面认下,他反而一时接不上来。
韩平命书吏将陈娘子所言照录,又问过相关回签与催牒的日期。
河西院官逐一呈上副本。
姜无咎也将陇右相应的垫放与候补记录移到案前。这一回,两边都没有把自己摘到货路之外。
陈娘子重新坐下时,脸色比起身前更沉。
问讯从午前一直持续到午后。
石驼子最初每认一笔,都要把前后经手的人一并指出。可当东川认下行保,陇右认下垫放,河西认下回签,各家的底册在案前一页页接起,他的声音反而渐渐低了。
到这一步,已经没人能说这条路是他一个领驼人凭空走出来的。
何记改过货名,东川收过保钱,姜平换过栈牌,陇右放过仓粮,河西也催过补货。可事情分得越清楚,石驼子亲手改过的单、送出去的钱与隐下的课税,也越不能再混在旁人的默许里一笔勾销。
各院原先只认自己一段的卷册,也由此首尾相接。谁知情,谁经手,谁收过钱,谁只为催粮,逐项分列,再不能含混地归到同一个人身上。
最后一份供纸送到石驼子面前,他看了很久。
“小人送到边上的粮,是真的。”
韩平道:“粮是真的,河西缺粮也是真的。可你改单换牌、以财通路、隐匿课钱,也是真的。”
石驼子抬起头。
韩平继续道:“前一件不能抵后一件;后一件,也不能由你一个人替整条路承担。各人经手何事,收过何钱,自会分别入卷。”
石驼子的目光重新落回纸上。
纸上既有他亲领的货,也有他亲收的钱;既有东川行保上的经手人,也有姜氏驼栈里收钱的人。那些名字没有替他脱去自己的罪,却也终于证明,这条路并非由他一人走成。
过了一会儿,他终于落了押。
散堂以后,姜无咎没有立即离开。
他在侧廊借了一张案,铺纸给兄长写信。
沈韫带梁睿出来时,他刚写到姜平的名字。
沈韫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姜无咎没有避她。
“姜平真同你家有来往?”她问。
“有。”他停笔蘸墨,“石驼子有几句是在乱咬,这一处却咬着了。”
沈韫没有说话。
姜无咎继续写下最后几行。
“他一个管栈的,敢叫外头的人进门便不必多问,总有让他觉得这话能说的缘故。我阿兄若只拿他一个,底下的人便还会觉得,下次换个人管栈就是。”
“所以你让他亲自过问。”
“这是我家的名头。”
姜无咎说完,将笔搁下。
片刻后,他又抬起眼,神色里恢复了一点平日的懒散:“不过我只能劝我阿兄别把人打死,打断腿就行。”
远处,陈娘子正在和大理寺的书吏说话。
姜无咎看了一眼,将手里的信折好:“送他来那日,我以为他只是想闹得谁也问不成。”
沈韫道:“虽然罪不至死,但他怕各处只认那一段不得不做的事,最后把接缝里的脏处全算到他一个人身上。”
姜无咎默了片刻。
“这个倒不算错,虽然他借这条路挣的钱也是真的。”
“所以今日把各人的罪分开。”沈韫朝堂门内看了一眼,“总不能判了一个领驼的,就当这条路从此干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