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问衣食,问安危,问银钱够不够,就是从来不问我何时回去。”
这句话说完,裴蘅自己先笑了笑。
“想来是怕我当真收拾东西回去给他添麻烦。”
沈韫静了一会儿,道:“你这封信准备要什么?”
裴蘅抬眼:“你倒问得直。”
“你已经写了半页公文,又另起家书,总有公文里不好写的话。”
他将笔搁下。
“旧庄这一轮,他若肯亲自吩咐一句,让庄头把该交的东西交齐,办起来总要省些事。眼下各处都知道朝廷要查,最怕下头人自以为替主人遮丑,先把本来能说清的也弄坏了。”
沈韫点头:“这个可以写。”
“还有,江南既然要议本地怎样办女户,便不能每次只送一份已经拟好的话来叫我照着说。哪些地方牵漕运,哪些涉及寺田旧契,哪些只是庄头拿侯府的名头压人,总该让我知道。”他说得很平稳,“我可以替江南说明难处。总不能难在何处也不知道,便先替他们喊难。”
沈韫看了一眼他笔下的家书。
“但给了你,往后你便会问得更多。”
“所以我父亲未必肯。”
他低头转了一下手里的笔。
过了片刻,又道:“可这几件事本来就要办。如今让我参与,总比再等几年,府里忽然想起我这个世子还活着,临时送一摞烂账来叫我认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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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韫没有接这句玩笑。
她望着那张尚未写完的信纸,忽然想起从前襄阳的日子。
沈昭有时在前堂见人,手边摊着几卷文书,见她经过,便招手叫她过去。
“韫娘,替阿爷看看。”
她嫌他又偷懒,拿起来却还是会看。看出不妥,也不管旁边有没有外人,先同他争上几句。
那时并不觉得有什么难得。
裴蘅见她出神,问:“怎么了?”
“想起我阿爷。”
“想起他如何叫你做事?”
沈韫点头。
裴蘅笑了一下:“你从前骂他懒,我还同你一起骂过。”
“他确实懒。”
“是啊。”裴蘅低头看着笔杆,“可那是他自己想给你的。”
沈韫没有说话。
院里传来木架挪动的声音。裴蘅伸手将被风掀起的纸角压住,隔了一会儿,重新提笔。
“我也不能一封信便讨来你从前有那些东西,只能先把这几户问清楚。”
他接着写:
“宁安旧庄既已列核,儿请父亲明令庄头具实呈契,不得以府中名义迟留。地方所问,亦请据实相答,毋使下人以隐匿为尽忠。”
写到这里,他停了一下,往后添:
“京兆、青渠成案及河西试行条目,儿已择与本镇相关者附呈。江南田产、寺庄与水路情形不同,所须另议之处,当先具明缘由。儿愿在京承问,亦请本镇择熟悉田赋庄务者往复通报,以免两地各凭一面之辞。”
午后,裴蘅将回牒与家书分开,案上却又添了一封信。
收信人是钱氏庄子上中一位掌事。
沈韫见了,问:“母族那边也要问?”
“总不能只催侯府开庄,我能管的反倒不理。”
裴蘅将钱氏旧产的一份简目摊开。
里面有几处庄田、铺面与货栈,另附着旧年租入和经手人的名字。有些地方他熟,有些只能从来信里知道如今换了谁料理。
他用笔点了两处。
“这些先叫人把契目理清。谁在耕,谁在收租,有没有女户因无人代押,连本来能续的契也续不了。知道的写明,不知道的再去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