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元振先笑了:“县君见了旧人,怎么不说话?”
沈韫看着他:“你不该在长安。”
程元振像是听见什么有趣的话,轻轻笑了一声。
“我如今是白身,又不是囚徒。三原到长安也不远,想回来看看旧景,有何不可?”
沈韫没有说话。
他往前走了两步。
近到沈韫能闻见他身上极淡的香气。
不是宫中从前那种沉水、龙脑与御前香灰混出的贵气,而是更冷、更薄的一点白芷气。像药,也像死人衣上的熏香。
程元振垂眼,看见她肩头落着一片未化的雪。
“县君如今贵重,怎么身边也没人替你拂雪?”
他说着,竟抬起手来。
沈韫眼神一冷:“别碰我。”
程元振的手没有停。
他指尖轻轻落在她肩头,替她拂去那片雪。
若有人从玉山楼二层临水的回廊望下来,听不见这两句冷硬至极的话,只会看见灯影雪光里,一男一女临水而立。
女郎素衣清冷,眉眼如霜。
男子灰裘乌发,低眉替她拂去肩上薄雪,动作轻得像怕惊碎什么。
远远望去,竟不像仇人。
像一对璧人。
一个不肯说软话,一个深情到连替她拂雪都显得小心翼翼。
程元振停在灯影边缘,语气仍是温和的:“听说县君在议婚了。”
沈韫眼神冷下来。
程元振似乎全然不觉,仍旧笑着道:
“还是谢长宁那般端方正直的人,县君好福气。”
沈韫道:“你想说什么?”
“只是提前恭祝县君百年好合。”程元振的声音很轻,“沈昭若地下有知,也该欣慰。女儿终于有了好归宿。”
沈韫的脸色终于变了。
程元振看着她这一瞬间的变化,像是终于等到一点想看的东西。
他轻声道:“县君别恼。我如今已无官无爵,不过一介白身,说几句闲话罢了。”
沈韫道:“白身也会死。”
程元振笑了。
“人都会死。”
他抬眼看向玉山楼灯火。
“只是有的人死在诏书里,有的人死在刀下,有的人死在喜宴前后。长安啊,从不挑日子。”
沈韫往前一步,后腰上的短刀已经出鞘。
程元振看着她,笑意更温柔了。
“县君,朝廷命官可不能当街杀人,有失体统。”
沈韫盯着他。
程元振却退了一步。
“放心。我如今只是回来看看旧景。县君要成婚,是好事。好事,总该让人多看两眼。”
说完,他转身沿水廊离开。
灰狐裘的下摆拂过灯影,像一条蛇从光里滑进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