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二十八,长安仍冷。
裴蘅、姜无咎和赵绍原一早便出去了。
说是姜无咎约了南衙几个人打马球,裴蘅原本只是去看热闹,赵绍原听了半句便来了兴致。三个人如今熟得极快,赵绍原来长安不过半月,已经能同裴蘅一起嫌弃长安酒淡,又能同姜无咎争论北地马和陇右马谁更耐跑。
临走前,赵绍原还站在院门口问:“沈大人真不去?打马球比看册子有意思多了。”
沈韫坐在前堂里,头也不抬:“不去。”
姜无咎道:“她心里只有案卷,没有马球。”
裴蘅懒洋洋道:“也没有我们。”
沈韫抬眼。
三个人立刻很有默契地转身出门。
梁睿原本也想看,被沈韫一句“国子监不准逃课”压了回去,灰溜溜地跟着严稚去上课了。
所以前堂难得安静。
谢长宁正坐在沈韫身旁煎茶,门外传来宋伯的声音。
“娘子,殷郎君来了。”
殷亮进门时,袍角还带着寒气。他去兵部已有些日子,眼下熬出了淡淡的青色,手中拿着几页折好的摘目。
向两人见过礼,他将纸放到案上。
“大人,军眷旧册已经查到淮西,问题很大。”
沈韫接过摘目,翻了两页,目光停在一行小字上。
一名阵亡队正的妻子,册上记作改嫁,却无夫家籍。其夫身后的抚恤仍在支领,自第四年起,改由队将代领。
“人呢?”她问。
“尚未找到。如今能确定的是两边账目对不上,像这样的缺漏不止一处。”
“韦尚书知道了?”
“已经禀过。尚书让先核经手年月与文书出处,查实之后再议。”
沈韫将这一页折了一个小角:“继续查,尤其留意改册的人和领钱的人是不是同一批。暂时不要惊动淮西进奏使杨希光。”
殷亮抬眼:“他未必知道这些事。”
“我知道。先弄清楚,再决定怎么同他说。”
她把摘目收进案边的小匣,问了几句兵部的差事。殷亮答得简短,哪一项已经核实,哪一项仍在等地方回文,都分得清楚。
沈韫听完,让谢长宁给他倒了盏热茶。
“喝了再回去。”
殷亮伸手接过,还未饮,宋伯又走了进来。
“娘子,魏王府遣人来请。”
沈韫抬头。
宋伯压低声音:“成德上表了。李宝臣病重,不能视事,军府请以李惟岳为留后。”
-----------------
沈韫到魏王府时,天色已经暗了。
堂中炭火正旺。魏王坐在案后,面前摊着成德表副抄,杜衡手边则放着一卷河朔舆图。
宋微道:“东宫已让顾怀章拟驳议。说成德借病中代掌军务,预定日后承袭,若此次许了,往后诸镇便都可先定人选,再请朝廷追认。同时拟请圣人另择人暂理成德军务,待李宝臣病愈,再还其职。”
杜衡眉心微动:“人选呢?”
“尚在议。”
魏王没有立即说话,只看向沈韫。
她道:“太子所忧,确有道理。各镇若都先把人推出来,朝廷的任命迟早只剩一道文书。可这一次,李宝臣尚在,成德也还在请命,不能先按擅自承袭驳回。”
“表里虽没写承袭,成德想要什么你我都知道。”
“但他们既肯上表,就还愿意谈。”
杜衡道:“元相也不主张骤驳。我午后去中书听他的意思,是先遣使问疾。留后的名分不能急着给,要看李宝臣病势究竟如何,成德又肯拿出多少诚意。”
“怎样的诚意?”魏王问。
“遣近亲入朝,禀明如今军务由谁主持。军府既向朝廷要任命,便不能只有一封诸将联名的表。”
这时外头忽然传来吵闹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