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蘅笑了:“看来是。杨郎君自己说,还是我替你说?”
杨希光终于走进来,把门合上:“淮西旧册初核,确有几项对不上。”
裴蘅道:“几项?”
杨希光声音低了些:“不止几项。”
屋里静了一瞬。
赵绍原坐直了一点。
杨希光道:“空领,买马、修城、备边供的账,名目不清。”
裴蘅慢悠悠道:“名目不清这种话,通常意思是账里有人不能写。”
杨希光脸色更难看。
他当然知道裴蘅不好糊弄,这位裴小侯爷在长安名声不怎么样,喝花酒又爱赌钱,可只要牵涉钱路、货路,没人敢真把他当废物。
杨希光深吸一口气:“还有楚王府。”
这句话一出,三个人都沉默了。
过了片刻,裴蘅放下酒盏。
“你今日跑来听雨楼拦我们三个,是你的意思,你叔父的意思,还是楚王府的意思?”
杨希光沉默。
姜无咎道:“不说就出去。”
杨希光抬眼:“是我自己的意思。”
裴蘅笑意更淡:“这话最不值钱。”
杨希光攥了攥袖口:“淮西节度使府这些年确有贪腐,这一点我不敢替他们辩。楚王府收过东西,我也不敢说没有。可军眷册若照眼下这个势头查下去,淮西会先乱。”
赵绍原皱眉:“怎么个乱?”
“军眷田、牙将亲属、旧卒抚恤、买马修城、边供账,全连在一处。若御史台一刀下去,节度使府为了保自己,必然把罪往下面推。下面牙将不肯认,进奏院被夹在中间,楚王府又要切割。到时候淮西不是交几本账能了的事。”
姜无咎冷冷道:“听着像拿乱来吓人。”
杨希光看向他:“是事实。”
裴蘅道:“事实也可以拿来吓人。”
杨希光被噎住。
赵绍原忽然问:“淮西想见魏王和沈大人,是想求什么?求他们压御史台?求中书缓查?还是求魏王替楚王说话?”
杨希光咬牙:“至少我不是为了替楚王。”
姜无咎看了裴蘅一眼。
裴蘅没有笑了:“为什么不去中书?”
杨希光苦笑:“中书现在看淮西,只会先看楚王府旧账。御史台看淮西,只会先看军眷册。兵部看淮西,只会先看兵额和军田。没有人会先听我说话。”
裴蘅道:“你们早干什么去了?”
姜无咎皱眉:“你既然是楚王党,去找楚王不就行了?”
杨希光眼里闪过一丝嘲意:“昨日门都进不去了。”
屋中静了片刻。
赵绍原低声道:“你们长安的人情真开眼。”
裴蘅道:“这才哪到哪。”
杨希光看向裴蘅:“裴世子,我知道两家相邻,你素来不喜欢淮西,也知道沈修撰未必愿意见我。可我只求你带一句话。”
裴蘅道:“什么话?”
“我愿交进奏院中所藏军眷册。”杨希光道,“但求中书、魏王府或沈修撰先定查册次序。先查大项,先保军眷,不要让节度使府把小吏和军眷户首推出去顶罪。”
姜无咎嗤笑:“你这话倒像沈韫会说的。”
杨希光垂眼:“她说过的话,如今很多人都在学。”
这句话让裴蘅的神色彻底冷了下来。
如今很多人都在学沈韫。
学稳查,学先护活人,学路上不只有罪人,学不要一刀切,学先定次序。
有人真是为了保人,也有人只是为了保自己。
杨希光是哪一种?
裴蘅一时不能确定。
他看着杨希光,忽然道:“那你知道她最恨什么吗?”
杨希光没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