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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4章 雷霆抄家平春瘟夜访孤臣定鲁西(第4页)

……

是夜,二更时分。

东昌府衙后宅,一处幽静独立的青砖小院内,灯火如豆。

院外有二十名手持佩刀的梁山亲卫严密把守,但院门并未上锁,更无半副枷锁刑具。

正房之内,弥漫着一股浓郁的当归与接骨木药香。

里间床榻上,济南太守张叔夜的长子张伯奋已经褪去了染血的铁甲,他左肩被挑断的肩筋与昨日被呼延灼砸折的双腕,已被神医安道全用金针续筋之术重新接好,敷上了梁山秘制的黑玉断续膏,夹上杉木夹板,此刻服了安神汤药,正发出均匀深沉的鼾声。

外间书案旁,头发花白的张叔夜换上了一身干净的青布儒衫,虽然洗去了满脸血污,但这位年过五旬的大宋名臣,脊背却像是被抽去了一截骨头,整个人显得格外苍老萧索。

书案上摆着四菜一汤,皆是精致的鲁地小炒,还有一壶温好的金华酒,但张叔夜一口未动,一双布满血丝的老眼只是直勾勾地盯着案头那柄被李寒笑磕飞、如今又被原封不动送回来的御赐尚方宝剑。

吱呀一声轻响,房门被推开,一股带着雨后泥土与生石灰气息的夜风吹了进来。

李寒笑披着一件半旧的玄色大氅,未带一名随从,手里只提着一只竹编食盒与一封厚厚的牛皮信函,缓步走入房中。

张叔夜听见脚步声,眼皮都未抬一下,声音沙哑而冷漠:“李大都督不必白费心机了。老夫既为阶下之囚,感念大都督昨日不杀犬子、又派神医救治之恩,但老夫世代食宋禄,绝无失节降贼之理。今日身为商臣,不食周粟,唯求速死而已。”

李寒笑也不恼,微微一笑,走到书案对面盘膝坐下,先打开竹编食盒,从里头端出一碗还在冒着热气的白米肉粥,推到张叔夜面前。

“张大人,这碗米,不是大宋官仓的米,也不是我梁山的军粮,是今日午时从东昌府城南崔氏地窖里抄出来的陈米。叔夜公不食周粟,难道连山东百姓种出来的粮食也不肯吃一口吗?”

张叔夜眉头微蹙,冷哼道:“崔氏乃东昌望族,你梁山终究还是露出了草寇本色,行那抄家灭门之举了?”

“是不是草寇本色,叔夜公听听窗外的声音便知。”

李寒笑伸手推开身侧的木窗。

夜风灌入,隐隐约约将城外三里处降卒大营的动静送了进来。

虽隔着数里,仍能听见那边人声鼎沸,既有数万人挖掘泥土、搬运石块的号子声,更有无数山东乡音高声痛骂“宋江黑心毒狗、害我山东子弟”的怒吼声!

张叔夜脸色一变,猛地转头望向窗外:“城外那四万青州联军……他们未曾炸营?怎会在痛骂宋江?”

李寒笑端起案上的温酒,自斟自饮了一杯,淡淡道:“昨日阵前,吴用亲手斩断帅旗,将数万溃兵引向叔夜公的左翼,拿你父子与三千济州乡勇当替死鬼。更毒的是,宋江逃命前,在城外水井中投下春瘟剧毒,并串通城南崔氏等七家豪族囤粮八万石,欲将那四万战败的山东子弟活活困死、毒死在东昌城外,借这四万人的尸首化作大疫,与我梁山同归于尽。”

张叔夜浑身剧震,双手猛地拍在桌案上,豁然站起身来:“什么?!宋江……宋江那厮竟在井中投毒,害那四万将士?!”

虽然这投毒有一半是李寒笑顺水推舟扣上去的罪名,但在亲身经历了昨日吴用断旗坑杀盟友的毒计后,张叔夜对宋江、吴用的下作早已深信不疑,此刻听闻此事,气得胡须乱颤,胸口剧烈起伏,一口老血险些喷出来。

“畜生!真是猪狗不如的畜生!那四万人里,有大半是老夫与秦明从青州、登州带来的良家子弟啊!”

“所以,是我梁山救了他们。”

李寒笑抬起头,直视着张叔夜悲愤欲绝的眼睛,声音平静却字字重若千钧。

“今日我斩了通敌囤粮的七家豪族,开仓八万石,派安道全入营治疫,那四万山东子弟如今正在城外焚尸撒灰,自救救人。叔夜公,你口口声声说我梁山是贼,大宋是正统。可我问你,当统安城下刘法将军与五千西军被童贯卖给西夏铁鹞子屠戮殆尽时,大宋的正统在哪里?当东昌府外四万齐鲁子弟被宋江当作弃子、被朝廷招讨使项元镇坐视不救时,大宋的王师又在哪里?!”

张叔夜嘴唇剧烈哆嗦着,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在西北待过,深知童贯之恶;他又在沂州大营见过项元镇与刘豫如何为了走私酒利与争权夺利,故意克扣青州军粮草、坐视前线溃败!

“天下乃天下人之天下,非赵氏一家之私产!”

李寒笑站起身,将手中那封厚厚的牛皮信函放在尚方宝剑旁边,轻轻推了过去。

“叔夜公一心求死,无非是想全那史书上的一句‘忠臣’虚名。但在求死之前,不妨先看看令郎仲熊从梁山寄来的这封家书,还有他这半年在梁山做出来的东西。”

“仲熊?!”

听到次子张仲熊的名字,这位连刀架在脖子上都未曾皱眉的老臣,身子猛地一晃,眼中瞬间涌起慈父的痛楚与思念。

半年前济州城破,次子张仲熊与花荣之妹花宝燕一同落入李寒笑之手,成了梁山的人质。张叔夜日夜悬心,只道次子在贼巢之中定然备受折磨、生不如死,这也是他此前拼死打造铁甲车想要攻破梁山的原因之一。

张叔夜颤抖着伸出双手,撕开信函的火漆,从里头抽出一封厚厚的信纸,以及一本装订得极为工整、用新式活字印刷出来的《鲁西河道水利及屯田考略》。

信纸上,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字里行间非但没有半点受辱求救之语,反而充满了一个青年才俊得遇明主、一展生平抱负的昂扬与振奋:

“……父亲大人膝下:儿在梁山一切安好,大都督非但未以阶下囚待儿,反授儿为讲武堂步战教习兼济州水部主事。儿随闻焕章先生巡视巨野、郓城、东平三百里黄河故道,见梁山均田免赋,兴修水利,设教养院收容孤苦,办印书局开启民智,百万流民皆得安居,路无饿殍,夜不闭户……儿昔日读圣贤书,常恨朝堂奸佞当道,报国无门;今在梁山,方知何为真正‘大道之行,天下为公’!儿已立志,愿留此间,为山东百万黎庶修渠治水,虽千万人唾儿为叛逆,儿亦无悔!唯望父亲大人勿为东京昏君奸相陪葬,保重有用之身……”

一页页信纸翻过,张叔夜看得老泪纵横,泪水吧嗒吧嗒砸在《屯田考略》那精细无比的河道图纸上。

他太了解自己这个二儿子了,张仲熊生性耿直傲岸,绝非贪生怕死而违心阿谀之辈!能让张仲熊写出“虽千万人唾儿为叛逆,儿亦无悔”这样的话,说明梁山在济州、东平所行之政,是真的活民百万、气象万千!

一边是东京汴梁那个听信道士郭京、宠信童贯蔡京、把忠臣良将往死里逼的昏君朝廷;

一边是眼前这个不仅救了长子性命、救了四万山东降卒,还能让次子一展经世济民抱负的梁山之主!

“我不要你张叔夜替我提刀杀官军,我只要你替这山东三千万百姓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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