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寒笑伸手拿起案上那柄尚方宝剑,双手捧到张叔夜面前,眼神诚挚而灼热。
“叔夜公,你若今日横剑自刎,除了给赵佶那昏君添一笔粉饰太平的谈资,于这乱世苍生有何益处?你若真觉得亏欠大宋,那便不入我梁山军籍,不受我梁山将印!我欲在济州、东平、东昌三府设立‘鲁西民政安抚司’,专管均田、治水、赈灾、兴学,不涉刀兵征伐。这安抚使的大印,我给你留着;这把尚方宝剑,我也还给你!他日我李寒笑若有倒行逆施、残害百姓之举,叔夜公随时可用此剑,斩我头颅!”
“轰!”
这一番话,如同最后一记重锤,彻底砸碎了张叔夜心中死守了五十年的愚忠壁垒。
不为贼将,只为山东百姓主理民政!甚至把尚方宝剑还给自己监督他!
这是何等的气魄?这是真正具有帝王胸襟的雄主才敢做出的承诺!
张叔夜双手接过尚方宝剑,看着眼前这个年仅二十余岁、眼神却比泰山还要厚重的青年,胸中翻江倒海,半晌,终于是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握着宝剑颓然坐倒在椅中,端起案上那碗已经微凉的白米肉粥,大口大口地喝了下去。
喝罢肉粥,张叔夜抹去胡须上的米粒,抬起头,眼神虽依旧复杂,却已没了半分死志:“李大都督……老夫答应你。刀兵之事,老夫绝不插手半分;但这东昌府四万降卒的安置分田,以及鲁西三府的春耕防疫,老夫这把老骨头,便替这山东百姓再熬上几年!”
李寒笑眼中闪过一抹灿烂的笑意,拱手深揖:“寒笑,代鲁西百万黎庶,谢过张公!”
……
五日之后,四月初二。
连下了数日的春雨终于彻底放晴,碧空如洗,温暖的阳光洒满东昌府内外。
在安道全不眠不休的防疫调度与四万降卒的卖力掩埋之下,城外两万三千具尸骸已尽数化作焦土深埋于十座大冢之中,遍撒生石灰,全城饮水煮沸、艾烟缭绕,那场原本足以毁灭十万军民的“黑斑春瘟”,在刚刚露出苗头的第三日便被硬生生掐灭于无形。
而城外那四万青州降卒,经过张叔夜与韩世忠的联手甄别,其中一万五千名年老体弱或家有独子者,每人领了三斗白米与路引,欢天喜地地返乡春耕;余下两万五千名精壮汉子,因感念梁山救命活命之恩,又恨透了宋江投毒背叛,尽数自愿削去旧号,编入梁山辅兵营与各军团之中。
至此,东昌府之战彻底落幕,梁山不仅未损根基,反而尽得东昌之地、八万石存粮、两万五千生力军,更收服了大宋顶梁柱名臣张叔夜父子,声威震动整个齐鲁大地!
是日正午,东昌府大都督府正堂之内,再次升帐议事。
只是今日堂内的气氛,与五日前那场剑拔弩张的争执已是天壤之别。
四十六将铠甲鲜明,红光满面,刘唐与闻焕章并肩而立,有说有笑;大堂正中,摆放着一座由参谋总部李彦仙等人连夜赶制出的十丈见方的鲁中、鲁东地形沙盘。
李寒笑一身戎装,手持一根三尺长的红木指画杆,立于沙盘之前,目光冷冽地扫过全场:“诸位兄弟,东昌已定,张叔夜先生已应允坐镇后方,统筹东平、东昌、济州三府春耕民政。咱们的后顾之忧已除,接下来,该去跟咱们那位‘及时雨’宋公明,还有朝廷的项大招讨,算一算总账了!时迁、乐和,把这五日探得的敌情,向诸将道来!”
负责军情司的时迁与乐和同时跨步出列。
时迁展开一卷密报,朗声道:“启禀主公、诸位将军!五日前宋江、吴用、花荣带着重伤的秦明、董平,以及孔明、孔亮、王英、广慧等残部不足三千人,一路仓皇南逃。他们原本想直接逃回青州老巢,怎奈青州知府慕容彦达听说三万五千大军在东昌府全军覆没,连三千铁骑都死绝了,吓得魂飞魄散,生怕宋江把咱们梁山大军引去青州,竟直接下令紧闭青州四门,拒不纳宋江入城!”
“哈哈哈哈!好个慕容老儿,这叫狗咬狗一嘴毛!”
堂下鲁智深、刘唐等人听得哄堂大笑,痛快至极。
时迁接着道:“宋江进不得青州,成了丧家之犬,在吴用的撺掇下,只得带着残部转道向南,投奔了驻扎在沂州与蒙阴交界处的朝廷京东西路招讨使——项元镇大营!同时,之前在任城被关胜将军斩废了儿子刘猊的曹州都监刘豫,也带着麾下五千残兵合流于此。”
说到这里,一旁的乐和接过话头,神色变得凝重起来:“不过,主公与诸位将军万不可轻敌。据暗影营细作探明,那项元镇虽然贪财惜命,但他麾下不仅有两万养精蓄锐的徐州本镇精兵,更有东京高俅派来助阵的八千禁军精锐!统领这八千禁军的,乃是东京金枪班教头‘金枪手’徐宁,以及御前神射易宇森!此二人正在蒙阴山口日夜操练专破连环马的钩镰枪阵与神臂弩阵!”
听到“徐宁”这个名字,武将队列里的林冲眼神微微一动。
他在东京当八十万禁军枪棒教头时,与这金枪班徐宁素有交情,深知徐宁家传的“徐家金枪法”神出鬼没,绝非庸手。
乐和深吸一口气,指向沙盘东侧的青州方向,继续禀报道:“此外,慕容彦达虽然把宋江拒之门外,但为了保住青州,他已将青州全部兵权交给了海州团练使戚威!这戚威乃是将门之后,治军极严,枪法通神,连广慧和王飞天联手都败在他枪下;他手中不仅握有一万青州新军,更有此前收编的东海海贼张荣麾下八百艘海船与七千水军,正在临朐、安丘一线构筑坚城营垒,与南面的项元镇、宋江互为犄角!”
大堂之内渐渐安静下来。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宋江与吴用虽然在东昌府输光了本钱,但借着项元镇的朝廷大军与青州戚威的防线,竟又在鲁中崇山峻岭之间凑起了近五万兵马的防线,更兼有徐宁、戚威这等真正的名将坐镇!
李寒笑听完汇报,非但没有半分凝重,手中那根红木指画杆反而轻轻一挑,精准无比地戳在了沙盘上“蒙阴”与“临朐”交界的一处险要水道之上。
“项元镇想养寇自重,宋江想借尸还魂,慕容彦达想凭戚威保命,这三伙人看似凑了五万大军,实则各怀鬼胎,貌合神离!”
李寒笑眼中精光暴射,将指画杆往沙盘上一顿,发出一声脆响。
“既然他们想在鲁中的大山里跟咱们摆犄角之势,那咱们便海陆并进,直接砸碎他们的乌龟壳!”
李寒笑转过身,面对麾下四十六员猛将与三大军师,声音铿锵如铁:
“传我将令!五日后,大军拔营东进!闻焕章、关胜、呼延灼随我统主力三万,正面直插蒙阴,先破项元镇与徐宁的禁军大营,生擒宋江、刘豫;林冲、鲁智深、武松、罗彦之率偏师两万,由北路直逼青州临朐,会一会那位名震东海的戚威将军;同时,八百里加急传令梁山水泊——命李俊、李宝、孟康即刻统领我梁山新造之战船舰队,顺黄河入渤海,绕击青州北海水寨,策应海寇张荣反正!”
“我要在盛夏到来之前,将这青州、沂州彻底收入囊中,让宋公明在齐鲁大地,再无立锥之地!”
“谨遵大都督号令!踏平沂州,活捉宋江!”
满堂武将齐声怒吼,声浪冲破屋脊,惊起满城飞鸟。
阳光穿透高堂的窗棂,落在李寒笑按在刀柄的手背上,也照亮了案头那方尚未干透的端溪墨砚。
鲁西的棋局已然落子收官,而属于山东最终霸权的那场惊天风暴,已没剩下几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