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呼的婢女名叫桐雨,是从小就跟在沈氏身边的。
庆远侯府出事,沈氏独自一人来到周府,身边没有任何人,而即便后来相爷出手救了庆远侯,也并没有允准侯府任何人到沈小姐身边来,今日的早些时候,桐雨才特别得了恩赦,被带过来伺候沈氏的婚仪。
从小相伴,桐雨与沈氏的主仆关系应当是非常好的,也不怪桐雨眉忍住,当初是相爷强闯了沈氏的厢房,发生过什么不言而喻,
而那晚之后沈氏便陷入了昏迷,蒋嬷嬷带着人来给沈氏沐浴清洁的时候,看到她的身体,也嬷嬷发出了同样的感叹。
十日过去,沈氏身上那些青紫痕迹,仍旧没有彻底消散,第一次见到的人,难免触目惊心。
蒋嬷嬷看,沈氏生得肌肤如雪、曲线婀娜,那一张脸用国色天香来形容都毫不过分,放眼整个京安城,就再找不出比她还要美的,那是天生的美人胚子,而沈小姐唯独性情不似寻常贵女那般柔顺温婉,反倒多了几分难得的韧性——
光是蒋嬷嬷亲耳听到的,相爷与沈氏就发生过好几次口角。相爷那是个从来冷漠高傲的人物,好像谁都不能激起他的半点喜怒,而沈氏能几次三番把他气得拂袖而去。
但也许,也正因为如此,相爷对待沈氏不仅阴晴不定,还在那一晚,把对外的那些心狠手辣,用在了沈氏的身上。
可怜的沈氏,马上就要正式成为首辅夫人了,日子会有所好转吗?
还是先醒过来再说。
“万幸万幸,日后有相爷庇佑,”
桐雨也反应过来看到的是什么,自觉失言,因此生生把黑的说成了白的,
“小姐,你就快快醒来吧!”
可怜的小姐,三岁丧母,四岁被父亲庆远侯送到遥远的江南,直到今年初,教养她的姨母和她唯一的亲生兄长先后病逝,庆远侯府又陷入绝境,庆远侯被捕下狱,小姐也在一夕之间沦为罪臣之女,没入教坊司。
桐雨一边想着,眼泪不停不停地流,手上给沈令蓁更加轻柔细致地清洗。
在蒋嬷嬷的带领下,婢女们手脚麻利,很快沈令蓁沐浴梳洗完毕,被抬到了周府正院蓬舟居的婚房里,婚服换好、妆饰上好,俨然喜气洋洋的新妇。
今晚,除了有霍公公代表圣上贺相爷的新婚之外,整个周府都并未邀请其他宾客,而与庆远侯府有关的人等更是早早就被排除在外。
而眼看,这场原本就打算低调行事的婚礼吉时马上就要到了,婚礼唯一的主人公——
新郎周定珩,却仍旧没有任何要归来的意思,婚房里上上下下,除了依然昏迷不醒的沈令蓁,都悬着一颗心。
“滴答”
“滴答”
“滴答”
计时的滴漏准确报出了吉时已到。
在一片死寂中,所有的动静都会被无限放大,连婢仆们的紧张和叹息都能清晰可闻。
“回来了回来了!”突然,新房门外一串急促的脚步声近:
“前院门子来报,说远远就看见相爷的马车了!回来了!”
蒋嬷嬷悬着的心终于能够沉沉放下,虽然吉时已经耽误了,但相爷能够回来,总不至于让新进门的沈氏尴尬,日后无法在周府立足了!
她高兴地转头看向了婚床上的沈令蓁——
不看不要紧,一看,却见新妇那张精致俏丽的脸上,已经有了全然不同于昏迷的表情。
“醒了!沈小姐……夫人醒了!”蒋嬷嬷高兴得差点忘记改口,赶紧扑到了婚床边上,
“夫人,你可还好?怎么样?身上有没有哪里觉得不舒服的?”
这下可真是太好了,等会儿相爷过来,新婚洞房,佳偶天成,一切都会重新步入正轨的。
“你……你是谁?”
沈令蓁却是脸色苍白,一双盈盈美目充满疑惑,就像完全不认识蒋嬷嬷一样,
“夫人?什么夫人?我是谁的夫人?”
桐雨是紧接着蒋嬷嬷就扑过来的,一听这话心道不好,据她所知,这门亲事可是小姐她自己做主定下来的,怎么可能会问出这种问题来?
“桐雨,桐雨,”
沈令蓁看到熟悉的人,眼里瞬间恢复了不少光采,
“咱们这是在哪儿?你们……怎么都穿红色?姨母的丧事还未了,怎么可以穿红色呢?”
桐雨犹如被一道雷狠狠劈下。
小姐……这是得了失忆症?记忆还停留在江南、姨母丧事期间,从返京开始的所有记忆,尽数消失了?
“相爷!相爷已经在前面跟霍公公说完话了,正要往这里来!”有人即时在新房门口通报。
桐雨死死攥住了沈令蓁冰凉的手。
小姐,原来你把这三个多月的事情全忘了,忘记从第一次见到相爷开始,你的人生,就不得不走向另一条完全不同的路……
今年初,姨母的丧事才办完不久,京安又传来噩耗,沈令蓁唯一的兄长也病入膏肓,命不久矣。
顾不得伤心哀叹,沈令蓁奔波千里往回赶,在京安城郊外茶歇时,远远便看见了,寮亭里坐了一名男子。
那人身穿月白色长袍,墨发高束,高挺的鼻梁之上是深邃的眉眼,好像这世上无论谁、无论什么事都不能引起他的些许波动,而即便他身处京郊、周遭俱是满目荒野,也难掩他不凡的气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