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令蓁此番回京安,除了陪伴兄长走生命最后一程外,还有一件重要的事便是相看亲事,父亲庆远侯希望她嫁到京中,这样,失去至亲的父女二人才能时常相见、事事都有照应。
寮亭里这名男子,沈令蓁是想让桐雨想办法打听其身份的,但尚未开始行动,真相就先自己跳了出来——
突然来了一群人,像是早已等候了多时,乌泱泱一片,是附近的庄头、庄客、田管事们,个个穿着体面得体,却齐齐跪在脏乱的地上,尊严和体面全都不在乎了,
一声声撕心裂肺的“相爷”喊得凄惨,求男子给他们一条生路。
听到“相爷”两个字,沈令蓁的心都揪了起来。
她虽然远居千里之外的江南,但与京安的父亲和兄长多年来书信不断,而且寄居的姨母家并非消息闭塞,京中发生的事都会传来。
当今圣上乃外藩入继,年少掌权,即位短短几年而已,朝中“地震”不断,而非正统科举出身的周定珩,便是在这些震荡中横空出世的——
整个朝廷上下,但凡与周定珩有过龃龉或矛盾的,无论重臣、贤臣,不久后尽数落马的落马、抄家的抄家,而一夕之间沦为阶下囚的更是比比皆是。
而沈令蓁所见,眼下之所以这么多人跪在周定珩的脚边卑微祈求,盖因不久前,他终于成功踢开了通往首辅之路上的最后一块绊脚石,成为了名副其实的“相爷”。
至于那位可怜的“绊脚石”蒲大人,被停职罢相不说,一把年纪了还要被抄家,以致蒲家妇孺皆没入了教坊司。
蒲大人在朝臣之中口碑极好,也是沈令蓁父亲庆远侯的朋友之一,
眼见着因为蒲大人被冤枉、被抄家而不得不跪在周定珩面前祈求的人们,看着他们声泪俱下、哭得凄惨,而周定珩冷着一张俊脸全然不为所动,甚至直接起身,准备离开寮亭,沈令蓁再也看不下去了。
她想不明白,一张万里挑一的好看皮囊之下,怎么会有一颗如此卑劣残忍的心?
“周定珩!”她不顾礼数,对他直呼其名,
“你也配称‘相爷’?我看是卑鄙无耻的‘奸相’差不多!你害了这么多家破人亡,必将不得善终,遗臭万年!”
周定珩已经出了寮亭,听到她发自肺腑的怒骂和诅咒,微微回头,幽幽睨了她一眼。
唇角略勾起,是轻蔑的嘲讽,但再无旁的动作,转身就走。
这并非一次单纯的初见,互相留下恶劣的印象。
沈令蓁对周定珩的评价,在不久后被彻底坐实了——
回到京安一个多月后,她的兄长、庆远侯世子病逝,头七还没过,身为国子监祭酒的庆远侯因涉嫌多项罪名,被即时逮捕入狱、等候审讯定罪,庆远侯府也被查封。
是周定珩干的,为了报复她,不惜冤枉她向来清正廉明的父亲。
而侯府被查封的时候,沈令蓁恰巧出了门,待她归来,远远就看到侯府周围被重兵把守,信道不妥。
她身边唯一的婢女桐雨决定回侯府探探究竟,再也没有回来。
沈令蓁形单影只,身上连银两都没有,又突然一声惊雷,倾盆暴雨落下。
繁华热闹的京安城浸泡在瓢泼的雨水里,无数人在雨中往来奔波,可人人都有家可回,沈令蓁的家,在刚刚已经没了。
不仅如此,作为庆远侯的女儿、侯府的“在逃人员”,沈令蓁很可能已经在通缉的名单上,此刻正有无数人全城搜捕她,掘地三尺,也要把她抓回去。
忍住狼狈和慌乱,沈令蓁先梳理了一遍京安城中自己可以去求助的人家。
但答案令人绝望,父亲的旧交本就不多,在周定珩逐渐上位的这几年里,竟还都一一被他“铲除”干净了——
更别说她现在的身份是罪臣之女外加通缉犯,就算那些人尚在,也未必敢收留他、给她庇护。
雨越下越大,天也越来越黑。
她浑身都已经湿透了,明明应该很冷很冷才对,可她竟然丝毫感觉不到。
因为一颗心,已经坠入了无穷无尽的冰窖。
沈令蓁知道,周定珩非常厌恶自己。
在她敲开了周府大门、浑身湿透着等到入夜的时候,
在终于见到以胜利者姿态出现的周定珩的时候,
在迫不得已伏跪在他脚边的时候。
“珩哥哥,求求你、救救我们……”
沈令蓁发誓这并非出自她的真心,而是恰恰相反,她自己都快要吐出来了。
她看到男人恶魔一样,倾身俯低,修长的手指攥住了她瑟缩的下颌。
他心胸狭窄,他睚眦必报,他记得她在京郊初见时怒骂他是奸相、必会遗臭万年。
他疏冷的目光清淡,一扫,扫过她被雨水彻底浸透的身体,全是不得不凸显的玲珑和窈窕。
唾手可得。
他咀嚼着她喊他那句“珩哥哥”,轻蔑地笑了笑:
“侯府千金,这会儿倒是叫得亲热,”
“那就做,做给我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