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身影在原地消失,下一秒出现在十步之外。他在战场的人群中穿梭,像一道黑色的影子。
不知奔跑了多久,等他停下来的时候,周围的声音已经变了。
喊杀声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鸟鸣,树叶摩擦树叶的沙沙声。
他站在一片森林里。
树干的直径足有几人合抱那么粗,上面长满了青苔和不知名的藤蔓。树冠高得离谱,仰头望去,层层叠叠的枝叶遮住了大半天光,只有零星的光斑从缝隙里漏下来。
这片森林太过古老,像是从未被人踏足过的、被世界遗忘的角落。
他靠着最近的一棵树干,慢慢滑下去,坐在了盘根错节的树根之间。
头很疼。
太阳穴一跳一跳的,像有什么东西在头颅深处向外蔓延。
胸口也闷。
心脏跳得很不规律,忽快忽慢,鼬大口地喘气,可空气吸进肺里,肺却像进了冰水,怎么都喘不上气。
在【契】断裂后,血继病无时无刻不在侵袭着他。
鼬靠着树干,头垂下来,黑发散落在脸侧,他的手指抠着树皮,呼吸又浅又急,胸腔一起一伏的,越来越慢。
视野在模糊。
先是边缘,然后是中间,那些巨大的树干、那些漏下来的光斑,全都在一点一点地暗下去。像是有人在他眼前拉上了一层黑纱,越来越厚,越来越沉。
最终也只能…停在这里了吗?
在闭上眼睛的前一刻,他听见了一点儿声音。
是脚步踩在落叶上的沙沙声,很轻,正在靠近。鼬的眼睛猛地睁开,额头上的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视野模糊得厉害,他勉强抬起头,看见一双脚停在了他的面前。粗布鞋,沾着泥,脚踝上缠着某种草绳。然后是第二双脚,更小一些,也停在旁边。
有人蹲了下来,一个声音从上方落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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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这里有人啊!”
那声音——
他的心脏猛地停了一拍,然后发疯似的狂跳起来。
太熟悉了,熟悉的出现在每个未尽的梦中,每个血色的夜晚,每个死亡将近的时刻,永远是他的安定之源,是他存活至今、寻找至今的救赎。
他拼命地睁大眼睛,想看清那个人的脸。
可眼前只有模糊的轮廓。
阳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那个人身上,勾勒出肩膀的线条,下巴的弧度。那个人蹲在他面前,炸毛的头发被光照得发亮,那个人正在低头看他,表情看不分明,但那双幼圆的眼睛微微亮着,好奇的打量着他。
鼬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那孩子又说话了。
“你怎么啦?受伤了?”声音里带着一点疑惑,又带着一点好奇,是稚嫩的声音,比他记忆里要年轻得多,清亮亮的,像没有经过任何磨砺的玉石。
鼬的呼吸急促起来。
他听不清那个人在说什么,耳边只有自己心脏的跳动声,他的视线模糊,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涌了上来,把整个世界都泡得发白。
然后他张了张嘴。
无数次在梦里呼唤过的、在醒来后想起来便会胸口发疼的、被他在舌尖上翻来覆去咀嚼了千百遍的名字。
“哥……”
他伸出手,手指在空中徒劳地抓着,朝那个模糊的轮廓,朝那个亮着的方向。
“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