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手粗粝如树皮,掌心却稳稳托着一面红旗。
旗角在峡谷的风里猎猎作响,像一团不肯熄灭的活火。
山脚下,倭国的军队如钢铁洪流般迅速推进。
坦克履带碾过田埂,碾过麦苗,碾过一个村妇遗落的红头巾。
可那群赤脚的人还在向上攀登。
每攀一步,就在绝壁上凿出一个新的黎明。
眼前的场景再次剥落。
杨云禅猝不及防,整个人猛地一沉。
再睁眼时,已置身于一座昏暗的教室。
头顶的汽灯嘶嘶作响,灯丝在玻璃罩里泛着将熄未熄的红光,勉强照清讲台上那位长衫先生清癯的脸。
先生面前摊着一本翻烂了的《楚辞》,书页卷边,密密麻麻的批注小如蚁足。
墨迹新旧交叠,看得出是很多年的心血。
窗外不断传来警报的尖啸,一声紧似一声,像钝刀子拉在人心上。
可教室里四十几个年轻人无人抬头。
他们脊背挺直,笔尖在纸上沙沙游走。
前排一个梳短发的女生忽然举手,声音脆亮。
“先生,书上这句‘虽九死其犹未悔’里的‘悔’字,是指后悔,还是悔恨的意思呢?”
先生搁下书,沉吟了片刻。
他没急着答话,而是起身走到窗前,伸手推开一条窄缝。
冷风灌进来,带着硝烟和焦土的气味。
远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隐隐有喊声随风飘散。
他回过头来,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年轻的脸。
那些眉眼间还带着青涩,眼底却已有了决绝的神色。
他开口时声音不高,却像铁钉砸进木板,一个字一个字嵌进人心里。
“是‘不悔’。”他说,“诸位请记着,日后无论走到哪里,无论遇见什么,此生都应不悔入华夏!”
话落,一声炮弹的轰鸣在头顶炸响。
头顶的汽灯猛地一颤,灭了。
黑暗只持续了一瞬。
等光线重新铺开时,杨云禅发现自己站在一条大江的岸边。
江水浩荡,白帆星散。
纤夫们的号子声从上游隐隐传来,苍凉浑厚。
他低头去看,浑浊的浪头裹着泥沙奔涌东去。
浪花翻卷之间,一张张面孔浮上来又沉下去。
有赤着上身抡锤的工匠,有系着蓝布围裙的农妇,有伏在缝纫机前的女工,有握着粉笔在土墙上写字的少年……
他们各不相同,却又有着同一种表情,那就是……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