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百张面孔,像千条溪流,朝着同一个方向汇聚。
浪花越涌越急,激荡处忽然有人唱起歌来。
那歌声起初细弱,像一根丝线悬在风里,随时都会断掉。
可渐渐地,四面八方都响了起来——
所有的声响拧成一股,越来越厚,越来越沉。
最后像一面巨鼓被人抡圆了捶下。
杨云禅也终于听清了那些歌词。
“起来——不愿做奴隶的人们——”
他周身不由一颤。
那歌声像一股热流,一点点流进他的胸腔骨髓,让他不禁热泪盈眶。
恍惚间,他看见歌声漫过的江岸上,枯死的老柳忽然抽出鹅黄的新芽,焦黑的土地里钻出第一株麦苗,嫩绿的尖顶顶开土壳,像一只手从泥里挣出来。
一个佝偻的背影缓缓直起腰来。
开始只是一个人,接着是两个,十个,百个,千个——
那些曾经匍匐着、沉默着、被史书一笔带过的面孔,此刻都在直起腰来。
像春天里千万株青竹同时拔节,竹节爆裂的脆响汇成一道惊雷,劈开了天与地之间的闷浊。
“我们万众一心——”
轰!
一声惊雷陡然劈开了梦境。
杨云禅猛地睁开眼,后背的冷汗已浸透了三层里衣。
他急促地喘息着,目光仓皇地扫视四周。
发现刚才的那一幕幕全部消失无踪。
殿中烛火安静跳动,灯焰笔直如针。
外面的天色仍旧暗沉,说明方才没过去多长时间的功夫。
可他却觉得,自己已在那个梦里活过了一辈子。
林默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眼底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意,像是耗了极大的心力。
而原本靠在柱子旁的洪宪帝,此时也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也在林默编织的梦境里走了一遭。
只是这一次,他没有歇斯底里,也没有再色厉内荏。
甚至于,安静得有些反常。
洪宪帝抬头,目光落在太和殿正中悬着的那块牌匾上。
“承天受命”四个鎏金大字,在烛光里泛着冷森森的光。
可此刻他再看,那些笔画拆开来,每一横每一竖都像一根刺,扎进他方才梦里见过的每一双眼睛。
那个抱碗的孩子,那个攀岩的士兵,那个问“悔”字的女学生,那些直起腰来的背影。
它们叠在一起,齐齐望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