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兰在她旁边坐下,她把秀兰的手拉过去搁在自己膝盖上,说今天上午亮亮打过电话回来,告诉她他在设计院跟了一个新项目,带项目的总工姓丁,是当年跟过程技术员的小丁。
秀兰说她知道,小丁现在是档案室的主任,亮亮去设计院报到时就是他签的字。
那年冬天,许翠兰的膝盖疼得坐不住了,老大把她送到市里第一人民医院换了人工关节。
手术做了好几个小时,她在病房里住了一个多星期。
秀兰隔天坐公交车去看她,她从床头柜里拿出老大新买的智能手机,说这东西能跟亮亮视频通话。
她对着屏幕问亮亮食堂里的饭好不好吃,亮亮把手机举到食堂窗口让她看今天的菜,她说白菜炖粉条里的粉条太少了,让他自己加一份红烧肉。
亮亮笑了一声,说奶奶红烧肉太贵了,她说贵就贵,你爷爷在矿上干了大半辈子不是让你省肉的。
出院以后许翠兰把便民服务站的事交给她家老大的徒弟媳妇管,自己退下来只做做家事。
她把那双黑灯芯绒布鞋用旧报纸包好塞进秀兰的布袋里,说服务站以后用电脑建档了,她不会打字,就不去占那个桌子了。
许翠兰走的那年冬天雪下得特别大。
矿区整宿整宿地飘着细密的雪粒子,杨树枝条被压弯了,井架的铁梁上挂满了冰凌。
她家老大早上去送粥,推开门现她已经睡过去了。
床头柜上搁着她那副铝合金拐杖,扶手上的手电筒早就拆了,搁在便民服务站的抽屉里没再装回去。
秀兰把那双黑灯芯绒布鞋从灶房窗台下的纸箱里拿了出来。
这是许翠兰给她纳的第二双布鞋,鞋帮里衬的棉纱布和给孙爱莲的那双是同一年从职工医院领回来的同一批敷料。
她把鞋底的针脚从头到尾摸了一遍,又把从服务站搬回的那个装着石子的旧搪瓷盆搁在菜地边上。
院子里的杨树枝条在风里晃着。
远处水房门口有人在排队,铁桶搁在水泥地上的声响穿过雪幕传过来。
秀兰把那双新鞋放在了书房桌子上。
换下来的那双旧的,她搽干净鞋面仔细看了片刻,鞋底磨薄的地方还能看出当年每天从北区走到子弟中学再走到河滩时踩出来的习惯。
她把旧鞋装回纸箱里,推到床底下。
床底下搁着她那只藤条箱子,箱子里现在放着何文远的笔记本、程建国的菜地平面图、何母的信、她爹从农场写给她的信、程大柱和孙爱莲的铁皮盒子。
现在又多了一样。
她把纸箱往里推了推,和藤条箱子并排放在一起。
信是邮递员小郭送到北区院门口的铁丝上夹着的。
信封是省城疗养院的牛皮纸信封,左上角印着疗养院的地址,邮票贴了两张,一张是矿区天轮,一张是苹果花。
秀兰从学校回来,把自行车支在杨树底下,从铁丝上取下信。
信封上的字迹是赵雅琴的,和她当年在矿务局广播站念稿子时写的字一模一样,横平竖直,每个字的收笔都干干净净。
她把信拆开。里面只有一张信纸和一张照片。
照片上赵雅琴坐在疗养院的花园长椅上,穿着一件藏蓝色的开衫毛衣,头全白了,剪短到耳根,手里拄着一根竹节拐杖。
脸上的皱纹从眼角拉到下巴,但眼睛还是亮的。
嘴唇微微抿着,和当年坐在程家八仙桌旁边说「我不是帮你,是帮我自己」时一样的弧度。
只是嘴角多了两条深深的法令纹。
秀兰拿着信走进院子,在杨树底下的藤椅上坐下。
程建国拄着拐杖从书房里出来,把搪瓷缸子搁在矮凳上,在她旁边的藤椅上坐下了。
他把老花镜从口袋里掏出来递给她,她接过去戴上。日光从新绽的叶隙间落在信纸上。
信不长。
秀兰姐,建国:
上个月我退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