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莉诺抬手揭开盖子,看见一本蜷缩的书,腐烂的鱼腥味铺面而来。
她意识到这种事的罕见。
“你是说……这是从鱼肚子里取出来的东西?”
让娜有点急切地询问:“需要烧掉它吗,会不会是不详的诅咒之物?”
“不,从头说,如果你不清楚情况的话,叫那个厨子过来亲自说清楚。”
让娜挺直背脊,正色回答道:“殿下,我当然清楚,这东西是我亲眼看见的!”
“您一向青睐鲟鱼籽酱,这次又有贵族献来十几条大鱼。”
“我特意吩咐宫廷的厨子们提前准备,把它们调味腌制,多洒些玫瑰香露祛除腥味,等您狩猎归来以后享用最好的那一批。”
“今天剖到第三条鲟鱼时,一刀下去满是金灿灿的鱼籽,厨师把整条鱼籽都取出来,发现肚子里还鼓涨着,像是藏了什么。”
让娜说到这,用力咽了下,显得有些紧张。
“我也在场,就示意其他人去忙点正经事,拿剪刀过来取出那小东西。”她小声说,“我原本以为……是哪个落难的贵族把首饰扔进海里,被大鱼给一口吞了。”
谁知道,竟然是个牛膀胱,封口被扎得极其严实,用丝线反复缝紧过。
让娜亲手把牛膀胱剪开,发觉里面没什么值钱东西,只有这本怪书。
由于被保护的很好,这本书外层还沾了点油脂,完全没有浸水脱线的情况。
它皱巴巴地被揉成一团,蜷缩在鱼肚子里漂洋过海,从异国来到阿基坦。
侍女汇报情况的时候,埃莉诺用尽可能轻柔的动作拂开书页。
巴掌大的羊皮纸小册子,采取的是最省事简单的旧式装订。
每一页都记录着复杂的元素符号、天文星象、地脉与河流标注,以及如同长条蝌蚪一般的阿拉伯文字。
让娜讲完故事,也悄悄瞥了一眼书页上的字迹,小声说:“我不确定,这是不是写满恶毒诅咒的东西……如果有任何冒犯的话,请您恕罪。”
埃莉诺继续翻看着后面的内容。
的确,每一页都玄妙深奥,写满了需要被破译解读的术式。
她不动声色地问:“让娜,你的性格一直很谨慎,为什么今天会选择把这本书带给我?”
“我很怕给您带来麻烦,”侍女说,“但您一直很看重那位炼金术士,先前还让我给她送过冻疮膏。”
“老实说,我在她房间的手稿上也看到过这种横线条的奇怪符号,所以才大着胆子送过来,也许能派上用场。”
埃莉诺露出微笑:“现在你可以挑选喜欢的首饰了。”
女官惊讶到快要按捺不住笑容,急促又受宠若惊地说:“殿下,这是我份内的事——”
“我记得你一直对我那对蓝宝石耳环赞不绝口。”埃莉诺说,“现在,它是你的了。”
侍女捂住嘴,几乎有点无法站定。
“如果你担心这样华贵的首饰会招来祸患,也可以把它换成更好的小庄园,无论是巴黎还是阿基坦。”
“我选小庄园!”让娜毫不犹豫地说,“我一直梦想着能有个得体的住处,让我把父母姐妹都接过去,过上衣食无忧的生活——殿下,我实在不知道怎样才能表达我的感激!”
埃莉诺笑道:“你看,所以聪明女人都未必会选这些亮闪闪的石头。”
让娜会心一笑,大概是想到那座小庄园的缘故,此刻眼尾都有些泛红。
“这本书的事,不要让任何人知道。”
“那是当然!连那个厨子都还没看清楚,我就把那臭烘烘的尿泡给拿走了——回头我会说,里头除了些烂掉的小鱼虾,什么都没有。”
公爵道:“好了,去领走你应得的赏赐吧。”
让娜郑重行礼,再出门时脚步轻快到快要飞起来。
与此同时,埃莉诺安排三名骑士,以最快速度把这本书护送到巴黎。
它将被抄写数份,并且被尽快解读。
一切都被安排地有条不紊。
波尔多大主教早已给勃艮第的修道院写信,他们即将在数日后动身东巡,去和克吕尼修会的人好好谈谈。
新的商税条款显然让人们都很受鼓舞,听说好些领主都在加盖葡萄园,农民们则是由衷松了口气,紧锣密鼓地组织着一起盖风车。
埃莉诺处理公务到子夜,略为疲倦地吩咐了沐浴。
她的浴室阔绰豪华,一向有专人管理安排。
很快,石砌的罗马式古典浴池被蓄满热水,鼠尾草、薰衣草、蜂蜜,以及时令的大捧花瓣被洒入热气氤氲的池水中。
池底早已铺好防滑的细砂,还有草药植物与羊油混制的香皂放在一边。
布幔在夜风中如花瓣般缓慢摆动着,埃莉诺任由侍女们按摩涂油,片刻后低声喟叹,周身酸痛一扫而空。
在擦干周身、更换寝衣以后,她轻嗅指尖,杏仁油的气味舒缓微甜,很助眠。
“殿下,”有人为她呈上新制的葡萄酒,“沐浴之后,需要来一杯吗。”
埃莉诺目光微垂,瞥见黑玫瑰一般的少年面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