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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遥远的回忆(第1页)

那一年中考,她超常发挥,如愿进了重点中学。江夏英脸上又有了光,逢人便夸耀自己女儿如何勤奋好学,如何聪明伶俐。

但高中的学习任务繁重,一开始她的成绩并不理想,只是在班级中游,为此江夏英又有了话,开始絮絮叨叨,要是听了她的话念师范,这会儿早就翘着脚等着分配了。现在倒好,上了高中,还不知道能不能考上大学,更何况大学也不包分配,一来二去亏了多少?她越算越懊恼,越算越生气,便不分青红皂白把所有的火都发到女儿的头上,没事就在家里摔锅砸盆。

一开始江若华还能忍受,也觉得心里有愧,但好在父亲收入尚可。但没过多久,父亲突然失业,加上年龄大了又找不到工作,家里一下子困难起来,只能靠着积蓄勉强支撑。而江夏英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迷上了六合彩赌博,没日没夜嘴里念叨着发大财的话,江若华知道赌博的害处,时常劝导,可只要她一开口,江夏英便大发雷霆,抱怨江天禹赚不来钱,抱怨她上高中给他们添负担,又时常对着她哭诉,自己去赌不就是为了给家里赚钱吗?学费不要钱?生活费不要钱?医药费不要钱?你爸赚不了,只能我来想办法,不然你想办法?要是一把发了财就收手,以后的日子就吃喝不愁。

江天禹早早地躲起来了,他早就不敢在她面前说话,一张嘴就会惹来斥骂。有时候来了邻居,或者来了江夏英娘家的亲戚,她就当着他们的面哭诉丈夫的种种懦弱,没有担当,不然就是扭曲着脸厉声呵斥,甚至咒骂,直把江天禹骂得猪狗不如。那段时间家里噤若寒蝉,随便一点事都能让她炸开了锅,然后就是没完没了的数落咒骂,江若华以为母亲更年期到了,否则为什么变得这么面目狰狞?

那段时间,江若禹的身体也出了问题,一吃点东西就吐得厉害,去医院看了,只说是胃炎,要将养着。但家里已经捉襟见肘,拿什么将养?

江夏英不知从什么地方找了个偏方,用一种草药炖猪脚,说是专治胃病。于是家里总是有股奇怪的草药味道。炖好了的猪脚不加盐,连汤带肉吃下去。吃了段时间,江天禹苦着脸说实在吃不下了,于是又引来她没完没了的数落。

江天禹的病情并没有好转,江夏英又开始一把鼻涕一把泪哭诉自己命苦,丈夫赚不来钱罢了,如今还要贴进医药费,那点积蓄早就坐吃山空,拿什么给女儿交学费?又开始絮叨当初江若华要是听了她的话,随便读个中专或者师范,咬牙熬两年也就毕业了,现在倒好,高中毕业还有大学,赚钱遥遥无期,家里一睁眼都要钱,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她就是一身本事怎么踢蹬?

江若华越发觉得心里有愧,一放学就抢着做家务。那时候家里也做一些手工拿到市场上卖,换点零用钱贴补家用。江若华不敢闲着,做完功课就帮着做事,只有把自己忙得团团转,才能免去江夏英的数落。

那时候舅舅突然来家里,他来家之前已经喝得醉醺醺的,到了家里便大剌剌地坐下。江若华十分讨厌,但碍于礼节只能耐着性子接待。江夏英经常不在家,江若禹长期闲在家,便在小区旁边荒废的绿化带开垦出一点地来种上青菜,也省了买菜钱,所以家里经常只有江若华一个人。

于是舅舅开始对她长篇大论,女孩子上那么多学就是浪费钱,将来赚了钱也是别人的,早早休学打工,还能缓解家里的压力。你看看你们现在过成什么样子?高中几年,就算考上大学了还要几年,你爸现在这个样子有什么办法?还是去打工算了。你看你表姐现在都自力更生了,不但不需要我们供她,她还能拿出钱来给我们家用。

江若华听了刺心,并不想搭理他。表姐比她大一岁,确实现在已经打工了,他也没什么压力,日子不好不坏地过着,所以来说她的风凉话。

但她有自己的主意。母亲的娘家的那些孩子,没有一个有出息的,一个个都早早辍学出去打工,不是进工厂,就是摆小摊,尤其是他女儿初中毕业就出去挣钱,也不知道挣的什么钱,挣多少也不知道,倒学会了把脸刷得雪白,嘴唇涂得通红,眉毛画得飞起,穿得花花绿绿的,整个人从里到外透着俗不可耐,和当初那个清纯的学生妹完全两个样子。

江若华看见了之后,嘴上不说什么,心里却打心眼里厌恶。虽说表姐长相一般,但上学时还是清清爽爽的样子,说话也清楚,两人虽然交集不多,但觉得这个表姐还行。可自从她进了社会以后,肉眼可见地恶俗起来,三句话不离钱,对她这个表妹也几乎没有什么好脸色。

她冷着脸一句话也不说,对这个舅舅说的话置若罔闻。他等了一会儿,见她没有理他,也就悻悻地走了。

她实在厌恶这个舅舅,从来嘴里都是大话,做起事情来却是一塌糊涂。他自己到处打着零工,得来的钱都用来喝酒了,家里的经济全靠舅母去一些小饭店洗碗,寒冬腊月双手冻得通红,赚这点微薄的钱支撑一个家。一家人挤在一个不足十平米的平房里,连厕所都没有。即便这样,他仍能腆着一张脸到处喝酒吹牛。

这样一个人说的话,她为什么要听?更何况她上学也花不着他一分钱。

而她的家族,也不允许她那么做。

提起这个家族,她总是五味杂陈。

江若华的爷爷已经去世多年,记忆中,作为这个家族的大家长,他总是板着一张脸,轻易不说几句话,孙辈们没有不怕他的。江若华也是。

爷爷生了三个儿子一个女儿,江天禹排行老三,上头还有两个哥哥。小姑排行最末,江天禹夹在里面,是最不受宠的孩子。

大伯是个有本事的人,自己做着百货生意,是当地最大的经销商,二伯是吃国家饭的,在单位里有工作,小姑自己开着一家花店,生意不错,他们几家关系都很好,唯独江天禹是另类,做什么亏什么,混得最不好,和几个兄弟姐妹关系疏离。

在江若华五岁之前他们都住在乡下的老宅里,那是一座很大的宅子,是清代的建筑,容得下几十号人。她还记得那高高的门槛,她的小短腿爬不过去,爷爷刚好路过,俯下身来问她干嘛去,她说想出去玩,于是爷爷抱起她来,带到门口的场院去了。

她对那个宅子有着奇异的感情,说不清道不明,因为那里总是弥漫着奇怪的氛围,可她那时候太小,搞不明白到底为什么。

小时候江若华和伯伯、姑姑的关系都很一般,作为孙辈里唯一的女孩,她长得玲珑可爱,小嘴能说会道,按理说很受宠爱才对。然而江夏英总是在她面前哭诉爷爷和伯伯们如何重男轻女,如何对她区别对待,因为生了这个女儿,她这个母亲不知道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白眼,从月子里开始每天眼泪拌着饭咽下。

在江夏英嘴里,家里人没有一个是好东西,爷爷嫌贫爱富,偏心得厉害,只看重几个过得好的儿女,对混的不好的江天禹十分不待见。大伯更不是个好东西,心肠歹毒,最见不得别人好,最喜欢欺负老实懦弱的江天禹。二伯小气、势利,见有钱的就沾,见没钱的就躲。小姑脾气最坏,对江若华这个侄女连看都不看一眼,“有次我亲眼见她把脚伸到你脸上去,笑着说我的脚比你的脸还白。”从记事起,江夏英就翻来覆去地这么对女儿说道。连很少说话的奶奶,江夏英也有话说,“暗毒”,这是她对奶奶的评价。

总之没有一个是好东西。

江若华从小到大,江夏英就把这些话挂在嘴边,翻来覆去地说,一开始她很疑惑,但说得多了,渐渐地也就信了,开始对他们产生隔阂,慢慢开始疏远他们。

起先江天禹做什么亏什么,后来突然有了个机遇,发了笔小财,手里有了钱,江夏英腰杆子就挺起来了,开始闹着要分家,要搬离老宅。起先江天禹不想搬,但架不住江夏英的软磨硬泡,只好硬着头皮提了。

据说那时候闹得很厉害,爷爷气得没办法,奶奶泪水涟涟,除了江天禹,其他人都不同意,理由是孩子还小,搬出去照看不到。但江天禹听了老婆的枕边风,一反常态地坚持,最后实在拗不过,爷爷只好同意了。

他们从乡下搬到了市里,为此江夏英得意得不行,自诩扬眉吐气,和他们不是一个层级的人,更是不许江若华回去见他们。她总是说以前爷爷奶奶看不起他们,没有给过他们一分一厘,既然如此,也就没有必要再来往了。

即便她觉得自己扬眉吐气了,但提起爷爷和大伯起来,还是恨之入骨,把那些话翻来覆去地对女儿说,然后就是诉苦,当初自己为了这个家,为了这个女儿怎么含辛茹苦,怎么忍辱负重,怎么看人脸色,一路走来怎样不容易,你要不要孝敬我?

这是江若华的一个噩梦,母亲没完没了的诉苦,没完没了地反复要她保证,要养她,要孝顺她。江若华小的时候还是很痛快地答应,“长大了我就养你!”每次听到这里,江夏英就笑开了花。

但这样的保证每天都要重复几次的时候,江若华就渐渐地不耐烦了,上了小学之后,她对这种日常操作反感得无以复加,终于有一天,她爆发了:“每天都是这些话?有意思吗?”

江夏英脸上一僵,便没有说话。但从那以后,江若华的待遇便一落千丈。

从那以后,江夏英总是说干活太累起不来床。江天禹那时候已经开始搞运输了,一年几乎只有一个月的时间在家。江若华只能自己起来做饭。从二年级开始,她每天早早起床,量了米下锅煮稀饭,就着前几天的剩菜吃完,再背着书包去上学。出门的时候,江夏英还躺在床上。

中午回家门经常都是锁的,江夏英也不在家,江若华经常饿着肚子蹲在门口等母亲回家。后来她在脖子上挂了一串钥匙,每天自己开门回家,有时候灶上还有热饭,有时候没有,还得自己做。

到了晚上更可怕,江夏英经常说谁家有事,她要去帮忙,让江若华一个人在家。每到这个时候,江若华总是很害怕,空荡荡的家里似乎藏着无数身影。她总是锁紧门,把自己塞进被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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