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没有立刻回答她的问题。
他看着跪在面前的欢娘,目光很静,像在看一件旧物,回忆某个已经模糊了的故人。
御书房里的光线从高窗斜斜地落下来,将他放在案上的手映得骨节分明。
“你外祖母姓柳,对不对?”
欢娘猛地抬头。
皇帝没有等她回答,继续道:“她当年是宫中的喂养嬷嬷,专门照看年幼的宗室子女。”
“后来宁王妃出嫁,先帝念她伺候多年,将她拨去宁王府,替王妃打理内宅,再后来,她带着女儿离开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她走的时候,朕刚登基不久。”
欢娘跪在地上,心跳得极快。
她一直以为外祖母只是个寻常妇人,母亲也从未多提往事。
可皇帝的话像一把钥匙,轻轻一转,便将她从不知道的旧门推开了。
“她为何离开?”
皇帝看着欢娘,目光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
“因为她看见了不该看见的。宁王府里那些夜里进出的车马、封了蜡的箱子、从金陵运来的银锭,她都看见了。她曾想过要报官,可宁王是先帝幼子,朕那时根基未稳,她一个妇人,没有证据,空口白牙又能告谁?”
他垂眼,看着案上那封泛黄的信:“所以她只能走。带着女儿离开京城,再不回来。”
欢娘想起母亲,想起母亲偶尔出神时的沉默,想起她从来不肯提外祖家的事。
原来那些沉默里,藏着这样一段过往。
“陛下何时知道的?”
“很久以前。”皇帝说。
“她离京时曾托人递过一封密信给朕,信上只写了两句话,祸起萧墙,难在卧榻。朕那时年轻,觉得她危言耸听。后来王妃死了,朕才慢慢想起那封信来。”
他看着欢娘:“你的眼睛,同她很像。那天宫宴上你抬头看朕的时候,朕便觉得面熟。那时朕就在想,你是不是她的后人。“
欢娘的手微微收紧。她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既然陛下早就知道宁王有异心,为何迟迟不动?”
皇帝没有立即回答。
窗外的风穿过树,枝叶相擦。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欢娘。
“因为他是朕最后的兄弟。”
这句话像是一句被压了很久,终于在这间御书房里放了出来。
“朕登基那一年,他不过九岁,站在殿外等朕下朝,手里攥着一块糖,说要分给朕吃。朕那时以为,他会一直是那个样子。”
欢娘听出了他声音里的疲惫。
做皇帝的人,见惯了人心反复,看惯了朝堂倾轧,唯独对那个曾经攥着糖等他的弟弟,始终留着一丝不该有的心软。
她低下头,轻声道:“可宁王妃死的时候,一定也很疼。”
御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欢娘继续道:“民妇少时也读过《左传》,知卫庄公宠州吁,终至祸乱。郑庄公纵段叔,酿成大错。”
“陛下是圣明天子,自然比民妇更明白,有些事,容不得心软。”
皇帝背影微微动了一下,像是被什么话触到了。
他转过身来,看着欢娘。
“你说得对。“
他的声音很平,似乎早已预料到了今日。
“郑伯克段于鄢,不是因为他狠,是因为他再不出手,郑国便要亡了。”
“朕等了这些年,等的便是今日你带来的这些东西。”
他走回案前,将信重新折好,按在掌心。
“你外祖母当年护不住王妃,朕当年也护不住她。如今你来替她们走完这一步,朕不能再让这件事留到下一个人手里。”
他说着,抬眼看着欢娘:“恩恩怨怨,到他这里,也该彻底结束了。”
欢娘跪在地上,眼眶有些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