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个凉皮,在常乐坊是头一份。”
杏娘一时没反应过来,不太确定这是夸奖还是陈述。
秦娘子又说了一句:“我在长安住了十几年,没见人卖过这个。”
“那您觉得——”
“能卖。”
秦娘子说话的语气还是那么平淡,但杏娘已经学会了听她话里的意思。
两个字——能卖——从她嘴里说出来,比十个人夸都管用。
秦娘子付了钱,站起来的时候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
“姑娘,你以前不是常乐坊的人吧?”
杏娘心里微微动了一下。
“不是。我刚来。”
“难怪。“秦娘子像是在自言自语,“你要是早就在这儿,我该见过你。”
她说完这句话,没再继续,拎着药包走了。
小圆等她走了才凑过来:“姐姐,她这话什么意思?”
杏娘没有回答。
她把那只空碗收回来放进水盆里,低头洗着碗。
水凉凉的,秦娘子那句“你要是早就在这儿,我该见过你“停在耳朵边上。
是啊。她要是早就在常乐坊——
她不是这儿的人。
她从沈府出来。
夜深了。
小圆和阿菱都睡了。
杏娘一个人在桌前坐着,面前摊着那本用草纸订的小账本。
今天一共卖了五十二碗馄饨、十四碗芝麻酱拌面、二十三碗凉皮。
收入一百八十六文。
她把这串数字写下来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
一百八十六文。开业第一天她才挣了两文钱。
她把铜板从钱罐里倒出来,一个一个地数了一遍。
数完之后又放回去,罐子底沉甸甸的。
凉皮明天能多做些,芝麻酱也要提前备好,面粉还剩大半袋,周二明天一早送肉过来——
脑子里把明天的事过了一遍之后,她合上账本,却没有立刻起身。
烛火跳了一下。
她从围裙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
那张纸被她叠得方方正正的,边角已经起了毛。
她没有展开,只是握在手里,感受着纸张的厚度和折痕。
卖身契。
沈府当家娘子签字画押,放她出来。
上面写得清清楚楚——沈杏娘从此与沈府两清,再无瓜葛。
干干净净一张纸,她却总觉得上面还有什么字没写完。
杏娘把纸重新折好,放回口袋深处。
烛火又跳了一下,灭了。
她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听见隔壁小圆翻了个身,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梦话。
然后她站起来,摸黑回了自己的铺位。
天刚亮,周二就来了。
他赶着一头驮了两扇猪肉的驴,在食味居门口停下来的时候,露水还没干。
“沈娘子,肉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