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意思是——“李磬顿了一下,“他给永兴楼做了八年账房,钱掌柜被调走之后他就被晾着了,铺面交接也没他的份。他咽不下这口气。那个姓周的牙人以前替他跑过腿,现在两个人又凑到了一起。一个出主意,一个跑消息。”
杏娘没有说话。
夜风吹过来,带着巷子深处的潮湿气味。远处传来几声狗叫,又安静下来。
“官司。“杏娘说。
李磬没有回答,但他也没有否认。
“你是说,他们会从那里动手。”
李磬站在门槛外面,夜露把他的肩头洇湿了一小片,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我只是提醒你。他做了八年账房,认识的人比你多。你以后做什么事,多留个心眼。你自己有数就行。”
他说完转身要走。
“李磬。”
他停了脚步。
杏娘说:“你今天跟了一天,还没吃饭吧。”
李磬没有回头,默然片刻。
“灶台上还有一碗馄饨没下,“杏娘说,“你要是饿了,就进来吃了再走。”
李磬站在巷子里,夜风把他的衣摆吹动了一下。
过了两个呼吸的时间,他转过身来。
“那我就不客气了。”
杏娘把门拉开,让他进了铺子。她点了一盏油灯放在桌上,转身去灶台生火。李磬在桌边坐下来,没有四处看,只是安静地坐着,等她下馄饨。
锅里的水很快沸了。杏娘把馄饨下进去,等它们浮起来,加了一勺凉水,又等它们浮起来,捞进碗里,浇上骨汤,撒了一把葱花和一小撮虾皮。
她把碗端到他面前,放下一双筷子。
李磬低头扫了一眼——汤色清亮,皮薄馅大,葱花碧绿。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只,咬了一口。
“汤头比上次好了。“他说。
“换了骨头。”杏娘在他对面坐下来,没有吃,只是坐着。
李磬不再说话,一碗馄饨连汤带水吃得干干净净。
他放下碗的时候顿了一下——那口热汤从喉咙暖到胃里,像是一整天的奔波和夜露都被化开了,人坐在油灯底下,忽然觉得踏实了。
他坐着没动,缓了一个呼吸,才用袖子擦了擦嘴,站起来。
“碗放着吧,明天我洗。”
李磬目光落在她身上,嗯了一声,转身走到门口。掀帘子之前他停了一下,侧过头说了一句:“这两天我都在西市那边当值。你有事就让小圆来找我。”
他说完就走了。
杏娘坐在桌边,看着那只空碗。碗底还有一层薄薄的油光,葱花碎末沾在壁上。
她把碗收了,洗了,放回碗架。然后她检查了一遍门闩,又检查了后院的院门,才吹了灯躺下。
她躺了一会儿没睡着。
不是因为怕。
她是在想——官司。他说的官司。
她翻了个身。
枕头有点硬,白天晒过的被子里还有阳光的味道。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却清清明明的,一条一条地过着事。
吴账房回来了。永兴楼不要他,但他没走。
那个姓周的牙人在替他跑消息。
李磬说他们不会善罢甘休。
她没有证据,但她就是知道这不是最后一次。
她睁开眼,看着黑暗中的房梁。
长安城的夜很长。以前她觉得夜长了好,能多睡一会儿。现在她觉得夜长了,有些人就有足够的时间商量事情。
漫漫长夜。长安城的某个角落里,有人在商量她的事——他们要商量到什么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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