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起外婆走的那年。
六岁的她,站在屋门口,看着外婆躺在那里,安安静静的,像睡着了一样。邻居说她走得突然,前一天还好好的,夜里就没气儿了。
她记得那天,天是阴的。屋里点着油灯,外婆的床前,跪着几个不认识的婶子,给她擦脸,换衣裳。
她被人拉着,站在角落里,手里攥着外婆给她缝的小布包,里面是一块杏花布。
那是外婆留给她的唯一一句话。
“好好收着。“
那年她小,什么都不懂,只知道哭。
后来,她被沈家接走,日子苦,心里也苦。外婆的事,就再没人跟她提过。
沈家不提,她自己也不问。
不是不想问,是不敢问。怕一问,那些好不容易安放好的东西,又翻出来疼。
再后来,她长大了,学了一手好面,来了长安,开了自己的铺子。
日子一天天好起来,她以为,外婆的事,就这样过去了。
可原来,从没过去。
萧家祖母一句话,就把二十年沉下去的东西,全翻了上来。
外婆这个人,像一阵风。
来的时候,没人知道她打哪来;走的时候,也没人知道她要去哪。
萧家祖母说,外婆是南边来的,南边待不住了,一路走到长安。
南边待不住了。
什么样的“待不住“,会让一个人,走那么远的路,到一个谁都不认识的地方,重新开始?
杏娘想不出来。
杏娘只知道,外婆在长安支过面摊,救过萧家,种过花椒,绣过杏花。然后,就走了。
这一走,就是二十年。她把账本合上,又打开,看着那页纸,又合上。
“外婆。“她小声说,“你不让我找。那我就不找。我等。“
晚上,关了店。
杏娘进了空间。
空间里,比外头亮。黑土整整齐齐,葱苗绿油油的,面粉、香料、腌菜坛子码在黑土边。院子角落,那个土包,安安静静地蹲着。
土包不大,半人高,土色发深,带着一种温温的热气。
杏娘在土包前蹲下,伸手,摸了摸土。
土还是温的。像有人在底下,烧着一炉小小的火。
她蹲了一会儿,没急着说话。
白天画的那张图,还印在她脑子里。玉佩、杏花、花椒树、南边、萧家、土包,围成一个圈,圈的中间,空着。
“外婆。“她低声说,“我今天画了一张你的图。画完了才发现,图中间,缺一块。“
“缺的是你自己。“
“你不让我找。那我就不找。我等。“
她顿了顿,又说:“但我在等的时候,会把自己过好。铺子好好开,面好好做,葱好好种,花椒好好长。等你哪天愿意让我知道了,我就在这儿,哪儿也不去。“
土包没有说话。它从来都不说话。
杏娘也不等它说话。
杏娘坐了一会儿,把白天画图时心里那点堵,一点点顺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