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呀,有靠山真好啊!这种跑业务疏通关系的工作最是辛苦,她上上下下跑断腿,赶不上他轻飘飘一句话。
“如今看来,你这荒地承包的真是好,集中连片做啥都方便。你是老早就有这个打算?”
禾田嘿嘿笑了两声:“算是吧?我想的是,咱大安一统天下,又是开国之初,百废待兴,虽然万事辛苦,却也是机会满地。甭管是良田荒地,攥手里那就是自己的。”
乱世黄金,盛世田产。乱世保性命、保流动性;盛世求安稳、求世代根基。古代普通百姓不懂经济学,却用千百年血泪生活总结出来这一生存法则。
作为千万万百姓中的一员,这些朴素的道理她岂有不明白的?
若是赶上兵荒马乱,到处都是打仗的人,徭役一层压着一层,官府的赋税也乱得不成样子,那时候的田地,其实值不下什么。田地、房屋,全都是搬不走的死物件。真要是祸事临头,不得不拖家带口逃难,这些东西只能硬生生丢在原地。
不管是官军、乱兵,还是四处流窜的寇匪,见着空宅子空田地便直接占了去。就算自己命大,九死一生熬到战事稍歇,辗转回到故土,又能如何?地界田埂早就被人踏平毁坏,记载田土的地契文书,多半早已在战火里烧成灰烬。
世道大乱之时,官府自身都摇摇欲坠,就算想去告状说理,也根本找不到地方主持公道。
更可怕的是,手里握着大片良田,反倒会招来无妄灾祸。旁人晓得你有家产田地,便会上门敲诈勒索;官府抓壮丁徭役,也专挑这些有家业的人家下手。
所以在老百姓的心里面看得清清楚楚,太平时日,田地是护着一家老小的家产;可一旦大乱降临,这些田产,反倒成了套在身上卸不掉的枷锁。
也就唯有金银银钱不一样。
金子银子体积不大,分量轻便,价值却实打实的高,揣在包袱里,逃难走到哪里便能带到哪里。危急关头,可以拿它换一口救命粮食,可以花钱买一条通行的道路,甚至拿银钱打点兵卒,求对方放过自家性命,保得一家人平安。
只是寻常小农百姓,家中哪里能存得下许多真金?大多只能把家里一切能变卖的家什物件,全都换成便于携带的银钱。平时省吃俭用攒下些银钱,从来不是指望靠着它们投机发财,所求的不过是一条活命的出路,是兜底的,是一道安全底线。
乱世之中,什么家业祖产都要往后放,活下去才是头等大事。就算银钱会贬值损耗,也终究好过那片扔在故土、再也拿不回来的田地。
身处乱世的普通人,心底所求的从来不是给子孙后代积攒下多么丰厚的家业,只求自己、求家人能够活下来。
物件钱财,只有能够揣在自己身上,牢牢握在手里,那才算真正属于自己。
可等到烽烟散尽,战火彻底平息,天下归于安定,官府重新站稳脚跟,地契文书能够得到官府承认保护,赋税徭役也重新归于平稳,一切就又全然不同了。
人心又会开始向着土地靠拢。是个人就明白,银子再多,总有花完用尽的一天,存放在家中,还容易遭遇偷盗劫掠。
可田地不一样,只要好好耕种,年年岁岁都能长出粮食,养活一大家子人,还能够一代代拆分传给后世子孙。
活在这世道,寻常百姓实在没有多少别的保全家产的路子。没有钱庄可以存钱生息,也没有别的稳妥营生。经商做生意风险极高,商人的地位又低下,时不时就要遭受官府官吏的盘剥刁难,辛苦积攒的本钱,说亏空便亏空干净。
至于读书考取功名,那更是极少数人才能走通的窄路,绝大多数普通人,是攀不上去的。
这般细细盘算下来,唯独土地,才是寻常人家眼中,最牢靠、最能够传之后世的基业。
守着田地,第一层便是活下去的底气。手里握有属于自己的田亩,便年年有粮食收成,不必仰仗别人施舍过日子,不至于落到只能做佃户,要看地主东家脸色讨生活的地步。
第二层,便是牵挂子孙后代。田地可以分家析产,分给自己的儿女,是留给后辈最为实在的家底。世人口口声声说要守住祖业,说到底,守的便是这一片片田土。
第三层,关乎身在乡里的体面。名下有田,便是官府登记在册的正经编户齐民,腰杆便能够挺得直一些;若是半分土地都没有,便只能去做雇工、佃农,一举一动都要看东家的脸色行事,处处低人一等。
也正因如此,但凡百姓手里能攒下一点点余钱,头一桩念头绝不会是把银子存起来,而是想方设法购置田地。
银子存放的时日久了,还会有损耗,还会招来盗贼;土地却不一样,只要耕耘,年年都有出产回报。
现如今天下太平,不少人都动了心思,前去认领开垦大片荒地。这里头大致分作两类人,一类是一无所有的穷苦流民,另一类则是手里攒下些许积蓄,敢豁出去赌一把将来的人。
那些穷苦的流民,原本半分田地都不属于自己,只能靠着给大户人家打短工、做雇工勉强糊口,日子过得朝不保夕。大战过后,四处都有抛荒的土地,官府也出台政令,鼓励百姓前去垦荒。
他们心里盘算得十分简单实在:与其长年累月替地主耕种土地,大半的收成都要上交作为租子,终年辛苦却填不饱肚子,倒不如咬着牙啃下这一片无人管顾的荒地。熬过几年苦日子,开垦出来的土地,便能归到自己名下。
只是开荒的苦楚,不是旁人能够轻易想象。遍地荆棘丛生,老树根盘结在泥土底下,原生的土地又十分贫瘠。要亲手开凿修整沟渠水利,还要源源不断往地里堆肥养地。
开垦出来的头两三年,土地地力不足,收成微薄得可怜。开荒的人,要硬生生扛住饥荒,常常要饿着肚子咬牙硬撑。
他们所求的从不是一夜暴富,不过是想要挣脱被人压榨的命运,从一无所有的佃户流民,变成拥有属于自己土地的自耕农。
而另一批手里有本钱,敢认领承包大片荒地的人,往后多半会慢慢成为中小地主。
他们开垦荒地,已经不单单只为填饱一家人的肚子,心中打的是长久的算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