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鹰飞过宫墙时,天刚破晓。
谢长安正立于紫宸殿东阁窗前,手中握着一封尚未拆封的竹筒。羽翅扑棱声在檐下停歇,传信校尉快步上前取下密件,双手呈上。他接过,指尖触到蜡封边缘,三层火漆完好,印的是风行驿最高级别的暗纹——一只衔尾的鸦。
他用刀尖挑开。
密报展开,墨字清晰。从白沙镇到北岙村,从枯骨化形到黑水渗出,再到幸存者口述的“鬼船”轮廓,一字未删。最后那句“臣驻白沙外围,已控舆情,待陛下亲临决断”,笔锋沉实,不带迟疑。
他将纸页翻过,背面无字。室内炭盆微响,火舌舔着干柴,发出一声轻爆。
半个时辰后,禁军统领踏入东阁门槛。铁甲未着,只穿深青劲装,腰佩短刀。他垂手而立,等皇帝开口。
“你昨夜查了三十年前的卷宗?”谢长安问,目光仍落在案上摊开的地图。
“查了。嘉庆二十七年,北岙村五百三十七人一夜失联,次日寻回时屋舍如常,人皆枯槁,焚骨得黑水。当时定为疫病暴毙,封锁消息,地方志亦无载。”
“秋棠比对过了。两件事,时间相近,都在七月望日后三天;地点同处东南浅海带;现象一致:无声消失、体无外伤、尸骨焦脆、焚之出浊液。”他顿了顿,“这不是灾,是有人或有物,在动手。”
禁军统领眉心一跳。“陛下是说……人为?”
“我不知道是什么。”谢长安抬眼,“但我知道它有规律。潮退三尺以上,浓雾封锁海岸,农历七月二十至廿三。三十七日后,又要来了。”
他走到沙盘前,手指点在白沙镇位置。“秋棠钉下了七个点,连成环状,中心是外海一处无名浅滩。她测过海流,逆时针漩涡。这不是巧合。”
殿内静下来。
良久,禁军统领低声道:“陛下若要去,臣请调虎卫精锐随行,至少五十人护驾。”
“不行。”谢长安摇头,“人多则动静大,地方官必迎谒,百姓必惊扰。我要看的是真实,不是摆出来的样子。”
“可圣驾涉险——”
“正因为是圣驾,才不能躲在宫里听奏本。”他声音不高,却压住了对方接下来的话,“若连我都避而不查,谁还敢去碰这件事?”
禁军统领闭嘴。
“选二十人以内,轻骑便装,伪装商旅南下。路线绕开主驿,走渔村小道。沿途不惊动州县,不动用官驿马匹。补给自备,宿营择僻处。”
“是。”
“另拟诏书一道,交太子监国。非急务不得启封,遇变则用印施行。”
“陛下……真要亲自去?”
谢长安没答。他转身走向内室,片刻后取出一件灰褐布袍,扔在案上。“换这个。再准备几担粗盐、两条旧网,扮作贩货北归的海商。我姓陈,陈九郎,祖籍闽东。”
禁军统领看着那身粗布衣,终于明白他是动了真格。
“臣即刻安排。”
“去吧。”
人退下后,谢长安独自留在阁中。窗外日光渐强,照在桌角那份密报上。他伸手抚平纸面,指尖停在“鬼船”二字上。
不是鬼。
世上没有鬼能留下痕迹,能形成周期,能被人画出轮廓。
这是活的东西,在夜里上岸,带走人命,又悄无声息地退回海中。
他起身,取下墙上佩剑,解去金鞘,换成一段桐木包裹的钝鞘。这剑不能再亮出来路,也不能让人认出身份。
他背剑出门时,宫门已开。一辆不起眼的牛车停在侧巷,车厢蒙着油布,隐约可见几袋盐粒轮廓。几名同样穿着粗布衣的汉子站在旁边,低头整理行囊,正是禁军中最精锐的暗卫,此刻都削了发髻,换了乡人口音。
没人说话。
他登上车辕,坐在赶车人位置。牛鞭轻扬,车轮缓缓转动,碾过青石路面,驶出宫城侧门。
一路向东。
越往南,风越咸。白日里看不出异样,村庄照常炊烟,田间有人耕作,海边有妇人补网。但每当提及“海边异事”,气氛便骤然冷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