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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7章 惨胜击退(第1页)

海面漂浮着残骸与尸体,血水在暮色中泛出暗红光泽。鲲鹏舰的船身倾斜,左侧副炮被撞角撕裂后只剩半截铁架悬在舷外,火药舱的阴燃尚未扑灭,黑烟从甲板裂缝里丝丝缕缕冒出。舵机彻底卡死,六名亲卫轮班扳动备用铁轮,每转一度都发出刺耳摩擦声,船体随之震颤。

谢长安仍立于舰首,左手垂落,血顺着指尖滴下,在甲板上积成一小滩。他没有包扎,也没有入舱。剑拄地,披风破了一角,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远处海平线已不见敌影,祭舰沉没处只余一圈缓慢扩散的油状涟漪,深绿如腐。

“传令。”他开口,声音沙哑,像磨过粗石,“点亮所有灯火。”

传令兵从指挥台后探出身,抹了把脸上的血污,应了一声,转身沿甲板奔跑。不多时,夜明珠逐一亮起,符灯也在断裂的桅杆上重新点燃。幽蓝光芒洒向海面,为散落的战舟指引归途。幸存的楼船与哨艇缓缓靠拢,沉默地列队于鲲鹏舰两侧,无一人呼喊胜利。

江小鱼躺在机房角落,背靠着冷却的玉盘基座,脸色灰白。侍从蹲在他身边,想扶他去医舱,被他抬手挡住。他的手指还在抖,指尖残留着画符时划破的伤口,血已凝成黑痂。

“别动我。”他说,嗓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还能用。”

侍从停住,不敢再碰。玉盘上的符文早已熄灭,导流管断裂两处,接口处焦黑一片。星轨回旋纹中央的细裂比战前更深,边缘已有蛛网状延伸。整个系统瘫痪,短时间内无法修复。

外面传来脚步声,节奏稳定,一步一顿。是谢长安进来了。他站在门口,没说话,只是解下披风,轻轻盖在江小鱼身上。那件披风沾着血,也带着体温。江小鱼闭着眼,没动,也没回应。谢长安看了他片刻,转身离开,门帘落下时发出轻微响动。

甲板上,伤员已被抬至后舱。厨役抱着木箱来回穿梭,里面装的是绷带、盐水和止血草粉。一名断臂的弓手靠在舱壁,咬着布条任医官清理伤口,疼得浑身发抖也不出声。另一侧,三具裹着麻布的尸首并排躺着,等待天亮后海葬。

谢长安走回舰首高台,换了个姿势,将剑横插在脚边,双手撑在栏杆上。视线有些模糊,左臂的血仍在流,失血让他眼前偶尔闪过黑点。他眨了眨眼,强迫自己清醒。海风灌进喉咙,带着铁锈与烧焦的味道。

“殿下。”一名传令兵低声上前,“各舱伤亡已清点完毕。阵亡四十七人,重伤三十九人,轻伤未计。火药舱余火已控,但需整夜值守。舵轮组三人脱力,已轮换。”

谢长安点头,没回头。“传下去,轮值减半,每人不得连续操舵超过两刻。伤重者优先用药,厨役分食到人,不得私藏。”

“是。”

传令兵退下。谢长安盯着前方海域,那里有一片漂浮的残木,像是某艘楼船的断桅。一只海鸟落在上面,低头啄食什么,又突然惊飞。他记得半小时前,这片水域还全是战舟,如今只剩下碎片与死寂。

机房内,江小鱼忽然咳嗽起来,一声接一声,震得胸口起伏。侍从急忙递水,他摆手拒绝,喘息片刻,睁开眼。

“玉盘……还能修吗?”侍从问。

“不能。”他说,“地脉线路断了,星轨也偏移。除非带回天工院重铸核心,否则就是废铁。”

“可咱们赢了。”

江小鱼扯了下嘴角,没笑出来。“赢了?我只是让炮打了最后一发。若不是尾炮命中祭舰中枢,现在咱们都在海底喂鱼。”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别说什么赢了。这种胜,不值得提。”

侍从沉默,低头收拾散落的工具。江小鱼闭上眼,呼吸微弱,却仍坚持躺在控制台旁。他知道,只要他还在这里,就有人会觉得这船还有救。

谢长安听见了咳嗽声,从舰首望过去,机房的门帘晃了一下。他没动,也没下令让人抬他出来。有些人,宁愿死在岗位上,也不愿被人当成伤员抬走。他理解。

海面渐渐平静,唯有残舰随波轻晃。远处舰队已集结完毕,九艘战舟环绕鲲鹏舰缓缓前行,航速极慢,只为避开漂浮的残骸区。一名了望兵趴在桅杆残段上,用布条绑住右腿伤口,目光始终盯着东南方向——那是敌军撤退的路径。

谢长安抬起右手,摸了摸左臂伤口。裂口比之前更深,血浸透了内衫。他解开腰带,撕下一截布条,缠住手臂,打了个死结。动作很稳,没皱一下眉。

“殿下。”又是传令兵,“蓬莱青玉道人遣弟子送来丹药,说是续气固元之用,已交医官。”

“送去机房。”他说,“剩下的分给重伤者。”

“是。”

传令兵迟疑了一下:“青玉道人还说,鲛人此败非溃,只是暂退,让我们勿松戒备。”

谢长安冷笑一声,没接话。他知道,这一战打得惨烈,对方主力并未全出,祭舰也只是前锋旗舰。真正的杀招,或许还没亮出来。但他现在什么都不想谈,只想守住这条船,守到靠岸那一刻。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有焦痕,是引气入阵时留下的。指节发白,握久了栏杆,留下五道浅印。他松开手,换左手撑着,右肩卸力。站得太久,双腿已经开始发麻。

“换岗了吗?”他问身边亲卫。

“刚换过。舵轮组换了四人,前舱巡更也轮了一遍。”

“好。”他说,“让他们吃点热的。若有晕厥者,立即报我。”

亲卫应声而去。谢长安抬头,望向天空。云层稀薄,露出几颗早现的星。北斗偏南,说明航向已调正。他们正在往近海锚地驶去,速度虽慢,但方向未偏。

机房里,江小鱼再次醒来。他伸手摸了摸盖在身上的披风,手指蜷了一下。侍从见他睁眼,忙递来一盏温水。

“喝点吧,您一天没进食了。”

他接过,小口啜饮,水顺嘴角流下,湿了衣领。喝完后,他把碗递回去,低声说:“把我挪近些玉盘。若夜里再有敌踪,我还能试一次引气。”

“您已经不行了!”

“我说能用,就能用。”他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我是鬼谷传人,不是养在屋里的大夫。死也得死在阵上。”

侍从咬唇,最终照做。两人合力将他拖到玉盘基座旁,让他靠坐着。江小鱼喘了几口气,闭上眼,手搭在符文接口处,仿佛还在感应能量流动。

谢长安听见动静,回头看了一眼。机房灯光昏黄,映出两个人影忙碌,一个躺着,一个蹲着。他收回目光,重新望向海面。

一艘小艇正从右侧靠近,载着几名伤兵转移。艇上汉子满脸血污,抱着同伴的尸首,低头不语。经过鲲鹏舰时,他抬头看了一眼舰首的身影,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出声。船桨划水,渐行渐远。

谢长安知道他们在看谁。不是看统帅,是看那个一直站着没倒下的人。只要他还站着,就没人敢躺下。

他摸了摸剑柄,冰冷的金属触感让他清醒。左臂的布条已被血浸透,新的血正慢慢渗出。他不想换,也没人敢上来替他包扎。这是他的伤,他得自己扛。

海风更大了,吹得旗杆嘎吱作响。战旗还在,黑底金字,一角已破。它没倒,就像这个人没倒。

远处,近海锚地的灯火隐约可见。微弱,但真实。他们快到了。

谢长安低声下令:“保持航向,全员戒备,直到靠岸。”

传令兵重复命令,声音传遍各舱。伤员们默默点头,能动的已拿起武器,守在舷边。他们知道,最后这段路,最危险。

江小鱼在机房喃喃了一句,没人听清。侍从俯身,才听见他说:“别关灯……符灯……留一盏。”

侍从点头,走到墙角,点亮最后一盏残存的符灯。青光映在玉盘上,照出一道裂痕,像劈开的天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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