亥时四刻后一个时辰,秋棠的靴底踏上海岸碎石滩。潮水退去,留下湿漉漉的岩脊与断绳残木,她踉跄一步,膝盖撞在礁石上,未停,只将胸前包裹紧了紧。那里面是龟甲圆盘,裹着三层油布,系得死紧。
接应的哨兵迎上来,一句话没问。她摇头,示意无需搀扶,自己撑着一块凸岩站直,呼吸仍有些急促,肺腑深处像被冷水泡过,一缩一胀地疼。她没说在海底待了多久,也没提那名少年龟人贴在背甲里的共振石——那些事不必现在讲。
她只道:“江小鱼在哪?”
“天工院东厢,灯没熄。”
她点头,沿着陡坡向上走。风从海面刮来,带着咸腥和硝石味,那是鲲鹏舰主炮冷却后的余烬。远处联军营地灯火零星,多数人已换防歇息,唯有几处工坊还亮着火光。她穿过两道哨卡,守卫认出她,未拦,只低声报了一句“风行驿归返”,便放行。
天工院东厢原是个废弃库房,如今改作临时工坊,门框低矮,进去要低头。她推门时,江小鱼正伏在石台上,左手执刻刀,右手握一支玉管笔,面前摊着一张鲛鳞拓片,上面用朱砂标出七道弧线,歪斜交错,像某种未解的节律。
他抬头,眼底发红,指节沾着墨灰。“你回来了。”声音沙哑,不似平日跳脱。
“我回来了。”她将包裹放在台角,解开绳结,取出龟甲圆盘,轻轻搁在拓片旁。
江小鱼没碰它,先看她脸色。“你还能站多久?”
“够听你说完为止。”
他嗯了一声,终于伸手,指尖抚过龟甲表面。银光微闪,城池轮廓浮现,他盯着看了半晌,忽然用刀尖点住其中一道蓝线——水源通道。“龟人记的是活图,不是死阵。”他说,“他们把水流节奏刻进了纹路里,每一道弯折,都是洋流的呼吸。”
秋棠靠着墙,双臂环抱。“你在改符文?”
“原来的不行。”他放下刀,拿起另一张草图,上面是螺旋状嵌套的刻线,“驭兽符文靠频率共鸣,先前我们按机关术的等距分频刻绘,可鲛人的驯兽图腾不是等距的,是收束式的,像漩涡,越往里越密。若不照这个节律走,引灵触媒再强也压不住反噬。”
他顿了下,看向她:“最后一次深潜,你的呼吸囊有没有吸附到铁鳍鲨的生物电?那种低频震颤?”
秋棠摸向腰侧,取下呼吸囊残片,边缘已破损,内壁附着一层灰绿色黏液。“有。它蹭过我三次,最后一次几乎咬穿囊袋。”
江小鱼接过,小心刮下黏液,滴入一只琉璃盏中。盏底早铺了一层深海晶髓粉末,遇液即燃,泛起幽蓝微光。他执笔蘸取,在新符文核心处画下一圈波纹。
“用这个做引子。”他说,“它认得鲨类的脉动。”
石台上的符文缓缓亮起,先是边缘七道刻线,继而螺旋中心泛出青光。光芒流转,却不凝聚,几次欲浮未果,最终黯去。
江小鱼皱眉。“差一点。”
“材料呢?”秋棠问。
“晶髓只剩这一份。若再失败,得重新下海采,至少耽误三天。”
她看着他手指颤抖,知道他已经撑了很久。她没说话,只走到台前,将手覆在符文边缘。掌心尚存深海寒意,那是刚从水底带上的冷。
“再来一次。”她说。
江小鱼重新注入能量,琉璃盏中的光液沸腾,符文再次亮起。这一次,青光升至半尺高,忽而剧烈晃动,石台微微震颤,符文线条开始崩解。
“断能!”秋棠低喝。
江小鱼立刻切断回路。光散,台面焦黑一片。
他喘了口气,抬手抹去额角汗珠。“不行。缺个稳定源,得有人同步输入意念频率,像……像领航的船头灯。”
秋棠脱下外袍,露出左臂绑带,上面缠着一条细铜线,连着呼吸囊残片。“我下去过,见过它们游动的节奏。我在圣所里,跟着老者的骨杖敲击数过——三长两短,再三长,是铁鳍鲨巡游的惯性摆尾。”
她站到引导位,双手按在符文两端。“开始。”
江小鱼再次激活阵列。青光复起,这次她闭眼,口中默数:三长,两短,三长。指尖随节奏轻叩台面。符文光芒随之起伏,逐渐稳定,螺旋中心凝出一颗豆大光点,缓缓旋转。
“成了!”江小鱼低呼。
光点渐涨,化作一枚浮空符印,悬于石台之上,纹路清晰,流转不息。江小鱼迅速取出一方玉牌,将符印压入其中。玉牌微震,发出一声清鸣。
“驭兽符文·初版,落成。”他将玉牌递给她,“你来试?”
她没接,只问:“试验场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