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也全算老天的事吗?”
妇人没有哭闹,只是把手里的帕子攥得很紧,指节都有些白。
裴怀景看着她,“现在还不能这么定。”
妇人抿了抿唇,“我知道大人不能现在就告诉我是谁害了他。”
她声音有些哑,却没有退,“我只是想要个说法。若真是老天要收他的命,我认。可若那船本来就有问题,若有人明知道还让他们出海——”
她顿了一下,才把后半句话说完,“总不能最后还是两个字,风灾。”
裴怀景道,“不会。”
妇人抬眼看他。
“风暴确实是有生,但船为什么会在这场风里沉,还会继续查。该是谁的责任,也不会因为一句‘风灾’就算了。”
妇人的肩背这才稍稍松了一些,她低头把已经揉皱的帕子慢慢理开。
“那我等大人的结果。”
她要的从来不是裴怀景当场给谁定罪。只是丈夫的死,不能最后只在卷宗上留下两个字。天灾。
……
第二日,裴怀景带来几份旧案。不是顺海号的,都是江南过去十余年里判过的海损纠纷。
沈知微翻开第一份。
一艘海船途中突遇急风,桅断船翻。
出港时验船无误,装载也在限内,船长提前避过一次风,最后仍旧没躲掉。
官府最后按风灾结案。
船行损船,货主各认货损,没有额外追责。
第二份却不一样。
船出港前已经现舵索磨损。船东为了赶船期,只让人临时缠补。
途中遇浪,舵索断裂,船撞礁。
旧案最后判船行承担加重赔责。
第三份,是载。
船长在码头上明确拒绝过一次。
船行仍然追加货物,最后船在并不算大的风浪里倾覆。
那次连验货、收船脚的人都一并被追了责任。
沈知微看完,问,“所以大盛的旧例,好像也不全是只看最后有没有风浪?”
“不是。”裴怀景道,“海上的风没人管得住。官府能查的,是出海以前那些人做了什么。船本来好好的,遇上百年难遇的风,是一回事。明知道舵坏了、船坏了,还送出去,是另一回事。”
沈知微大概听明白了,她把三份旧案放回去。
“那顺海号现在卡在哪里?”
裴怀景拿笔在纸上写了几行。
春修。
装载。
船长判断。
风灾。
“这四件事,现在没有一件可以单独解释沉船。”
……
春修确实缩减了,可顺海号后来平安跑过五趟。
官署也验过船,给了准行。
八月初三确实一度装到一千七百余担。
可初六卸过货,真正遇风时,已经回到核载以内。
郑守义也不是完全被船行逼着走。
初六得到风讯以后,他自己决定停了一夜。
初七清晨天气转缓,港口没有禁航,他最终判断可以继续走。
可另一边——春修时被标记软的右后船底没有彻底更换。
六月右后舱出现过一次异常积水。初六郑守义卸货后,还专门让人继续看右后舱。真正遇上大浪以后,最先大量进水的地方,又是右后。
顾承泽看完裴怀景写的那几行,“看起来现在我们也说不清是谁的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