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交好友四个字,让昌和帝又一次愣住。
这回的滋味有些复杂。
初见于凌手里这块玉牌,昌和帝心生不快,甚至有些恼怒。
这是拿着先帝的令箭,逼他兑现承诺。
堂堂帝王,有种被掐住、被要挟的感觉。
可这又是先帝的遗命,他不得不遵从。
所以方才没有叫于凌起来,让她多跪一会儿。
一来是想看看,她究竟是不是对皇家心存怨望、藐视皇权。二来,也是想出一出气,看这个拿玉牌当刀的姑娘,究竟要从他手里讨什么。
可偏偏于凌不知这玉牌能讨到什么,又说石祥从未提过先帝。
昌和帝在那一瞬颇为恼火。
他只当石祥得了先帝天大的恩典,却连提都不曾提一句,像是全然没把先帝当回事,只想利用先帝手里的权柄罢了。
直到于凌说出至交好友、视若珍宝。
昌和帝的心有种被击中的错觉。
他忽然意识到,石祥没有拿先帝当帝王,而是当作生平的一位好友。而这位好友送的玉牌,让石祥甚是珍重。
玉牌在石祥手里不是特权,只是一份纯粹的、对友人的纪念。
石祥甚至不知道,先帝对这块玉牌下的赦令。
这份情意,胜过任何恩赏。
石祥这辈子,没用这块玉牌换过任何东西,甚至不曾对子女炫耀过与先帝的关系,他把先帝送的玉牌,当成心意收藏着。
是他小人之心了。
昌和帝眼前忽而闪过先帝的脸。
榻上的先帝已病入膏肓,可提及石祥时,眼神还会发亮,跟他说:“儿啊,朕曾有个很谈得来的人,他是唯一一个不拿朕当皇帝的,一说到手艺,连朕的话都敢驳斥。”
那时他不懂,只问:“父皇说的是谁?谁这么大胆?”
先帝就笑,边咳边摆手:“石祥。就是你小时候,给你做报时鸟的那位大人,你很喜欢那只鸟,后来还常常问朕,那位大人去哪儿了。”
“唉,父皇很想念他。他不在,少了个陪朕吵嘴的人。”
昌和帝拿起玉牌,握在掌心里,心头涌起些许愧疚。
先帝临终前,还惦记着远在他乡的友人。面对先帝友人的女儿,他却放不下帝王的那点脾气,实在不该。
“于姑娘请起。”昌和帝语气郑重,吩咐陈平:“伴伴,赐座,奉茶。”
陈平忙上前,扶起于凌,让她落座在平日里顾云台坐的那张紫檀太师椅上,再亲自捧了茶,放在于凌手边:“于姑娘,请用。”
陈平笑呵呵多添了一句:“不知您爱喝什么,老奴做主,给您泡了小侯爷平日里常喝的紫笋,若喝不惯,老奴给您换。”
于凌虽不懂宫廷规矩,但也能看出这位陈公公是皇帝身边最得力的心腹。他亲自奉茶,又这般恭敬,于凌起身敛衽施礼:“多谢公公。”
陈平忙侧身避过:“于姑娘不必多礼。”
他方才看到皇帝眼眶微微发红,那话想必撞进他心里了。
他听着都觉得心头发酸,这样正直良善的人,却死于非命,真是令人唏嘘。
昌和帝起身,走下台阶,坐到于凌身边的紫檀椅上,将手里两块玉牌摆在小几上。
“另一块玉牌,是先帝走之前给朕的。”昌和帝顿了顿,看着于凌:“你标记的图纸,朕都看了。太后她可曾说什么?”
于凌颔首:“在地宫时,太后亲口承认,当年从迁宫选址到修缮宫殿,都是她布下的局。宫殿大火后铜丝融化,正梁和混入其中的油麻烧成灰烬炭渣,事后查不到痕迹。”
昌和帝轻哼:“朕让人去寻当年修缮的工匠,一个都没有,早就被杜家一一除掉了。”
“太后妒恨陈贵妃娘娘已久,引雷起火一事外表很像天灾人祸,她又可趁机抚养皇子,于她是一举两得。”于凌把那日太后在地宫里说的话言简意赅说了遍。
昌和帝听完面色冷然:“看来朕对太后的身后事,已算仁至义尽。早知她如此怨恨先帝,朕就该把她随便找个地儿葬了,省得她死了还要膈应先帝。”
言罢,他微抬下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