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可以’找到,而是‘必须’找到。”
对面的洛子晚指一下他们头顶上方正在瓦解的箴言,“这么多年过去,留在阵法上的灵力越来越微弱,这个伐山御界已经在崩溃了,只有找到位于阵心的主人才能设法维持。”
“阵法一旦崩溃,剑冢里的无主之剑就会被释放出来。”
说话间,地面上的上千座剑冢正在产生隐隐不安的异动。那些密布的赤金色箴言快要封印不住这些剑冢了,埋在底下的无主之剑挣扎着要从束缚它们的阵法之中挣脱出来。
站在天幕下方的少年手指向下移,指着那些不断震动的剑冢,说:“仙门之战留下的上千把无主之剑一旦失去束缚,仅凭我和师妹两个人的灵力不足以抵挡。”
“倘若洛清尘留下的伐山御界彻底崩溃,上千把剑同时被释放而无人能够阻挡……”
“第一个毁掉的就是红莲秘境里的蒹葭渡。”
“——里面的所有人都会死。”
顿了下,他补充:“那么师妹今年的结课学分就达不到及格线了。”
青蘅差点没踩他一脚。
“你们真的有办法找到洛清尘吗?”赵小时睁大眼睛问。
“有。”对面的洛子晚点一下头,“不过找到的是活着的还是死了的就说不定了。”
这时,他忽地偏过头,望过来,黑色的额发底下,一对黑漆漆的眼眸里情绪极为淡漠稀薄,就像是浸在冰水里的冷玉。
他问:“真的要去么?”
“你已经等了他六十多年。”
“等待确实很痛苦,但至少还保留着希望。”
少年微歪着头时的神情好似在思考,又好似什么都不在乎。
“等到见到结果的那一刻……”
“也许希望就像肥皂泡泡那样破掉了。”
他歪着头,问:“还要去么?”
“要的。”赵小时认认真真地点头,“无论如何我都要回到他身边。”
“而且……”
她垂着睫毛,声音极轻地说:“我还有很重要的话没来得及告诉他。”
于是站在天幕下方的少年转过身,手指压握着剑鞘,低着头,喊了句:“师妹,探灵。”
这是他们一日之内的第三次探灵。
这一次探灵和前两次找人和找鬼都不同,他们要找的是一个六十三年前就已经消失不见的修士。
已经数十年不曾被人提起的少年剑修,在这世上没留下什么东西,连本命剑都不在。
他在这人世间唯一的遗物是赵小时。这只小小的、没有人看得见的鬼物,是这世间最后还记得他的存在,也是唯一一个还在等待他的存在。
青蘅和洛子晚这次的探灵,就是要用最后一缕残留在赵小时身上的气息,去找那个当年留在红莲秘境里没有回来的少年剑修。
因为残留的气息太过微渺,探灵阵法反复地亮起再熄灭,罗盘上的指针很久都没有动静。
直到许久之后,罗盘的指针倏地转了一下,指定了一个方向。
站在探灵阵前的洛子晚收了剑,随手提拎着赵小时把她扔到青蘅怀里,而后向前方抬起手,平静地自上而下划出一指。
斩下的无数道剑气在剑冢之中开出一条路来。
两个人带着一只小小的鬼从横横斜斜的剑冢之间穿行而过。
只有行走在这些剑冢之中时,才能感受到上百年前那一场仙门之战有多么残酷和惨烈。
修仙者死亡后通常都不会留下尸体,只会留下他们的本命武器,这种死法被称为兵解。
兵解的剑冢之中,可以看见被横劈成两半的长刀和硬生生被折断的战戟。曾经杀死过无数人的长剑插在焦土之上,染血的剑刃倒映着上方一轮血红色的残阳。
那些黑色的血迹哪怕经过上百年都无法干涸,仿佛死去之人的亡魂犹然带着消散不去的怨气残留在上面。
走到一座巨大的剑冢前,前方的少年忽地停住了。
“那里。”他指着面前的剑冢。
斜插在剑冢之上的是半截断剑。剑身很干净,是桃木的,和在记忆碎片里看见过的一模一样。
只是剑身已经折断了,仅剩下薄薄一片,微弱的灵力光芒停留在沾着血的剑刃上。
就像是早春后消融的残雪。
这时,探灵的罗盘突然又动了起来。指针骨碌碌地转了半天,仿佛找不到方向似的,来来回回摇摆了很久,终于渐渐停了下来。
然后……缓慢地指向了上方的天空。
“天上?”青蘅眨了下眼睛,“洛清尘在天上?”
话音未落,有什么东西从上方的阵法之中缓缓地飘落下来。
站在漫天赤金色箴言之下的少年伸出手,接住了那样东西。
——那是一张写了字的符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