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翌日,雨丝绵绵。
水滴沿着檐角落入莲缸,溅起飞珠。
“施主,您要走了吗?”念无看着站在檐下的青衣女子。
叶叶“嗯”了声。
潮湿的雾气萦绕在山丛间,群山藏在那团雾霭中,若影若现。
“施主且慢。”
见他身影消失在转角,叶叶笑了笑,手中忽现一个小药囊,从前在靖水巷开着小药铺的逍遥日子一去不复返啊……
半晌,念无递给她一把伞,“施主,这伞您拿上吧。”
“多谢。”
“药囊相赠,还请小师父收下吧。”
念无本想拒绝,那药囊上绣着一个“晏”字,显然是有故主的。
可他鬼使神差地收下了,听见青衣女子说:“这药囊乃故友亲手所绣,她原是想绣给夫君的,可未等到她夫君班师回朝,她便先一步去了。”
念无轻声道:“施主节哀……”
他垂睫,指尖摩挲在绣角工整的小字上,拉开小绳,忽地发现内衬还绣着一个“芜”字,一里一外。
“阿晏……阿芜……”他低喃着那两个陌生的名字。
为何会有种熟悉感……
念无猛地抬头,还想再问叶叶几句,却见她已撑着伞下山了。
雨势忽地渐大,斜丝飘进殿内,他唯恐雨丝打湿了殿内的神女像,连忙退回殿内,半掩着门。借着微弱的白光,他颤着手去细看那两个小字,晏……芜……
念无……
好熟悉,好熟悉……他应该记得的,他该记得的,可为什么什么也记不起来了,他到底忘记了什么……
念无忽感怅然若失,眼睫被雨打湿的雾蒙蒙,他想继续想下去,想关于这两人,可他全然想不起来,脑海中只剩一片空白。
身后那尊悲悯众生的瓷像垂望着他,听见他嘴里喃喃道:“我为什么记不起来了……为什么……”
空荡荡的神殿荡开一片潮湿,冰凉的雨丝打在他的灰袍上。冻得他浑身发抖,颤栗着双腿阖上殿门。
念无回到他常坐的小方桌前,像往常一样静静守在神女殿的门口,可他如何也静不下心来。
晏,无……这两个字无时无刻不在侵占他的心神。
他想起妙善神女的名讳,殿内仍留有她的医书,手稿。他赶忙起身,却被桌角绊倒在地,也顾不上膝盖生疼,撑起梯子,顺着方柜一列列地去翻找。
……终于,他翻到了。
妙善神女,姓千,名芜叶,卒于元辰九年初春,年二十。夫萧晏,无子无女,无父无母,唯以萧氏公婆为亲。其兄江淮与弟子方怀宁不知所踪,原仆友皆离散……
独身行走山川间,义诊百余村,常居数月,疾者勿药有喜,年少尊为神医,后创义诊坊收治流民伤患,朝堂上力排众议,舌战群僚,为生民立命,引百官献粮,后世人敬仰矣。
——元辰十六年,夫萧晏亲笔手书。
阅后,念无已是两行清泪。
他说不清自己为何而哭。
短短几行字,越写到后面越潦草,隐约可见泪迹晕出墨瓣。
他忽地意识到什么。
急忙拿起伞追出去,撑着伞跑在嶙峋的山路间,模模糊糊见到一个青衣身影,他脚下的步子更快了,“施主——”
山路湿滑,一脚深一脚浅,泥泞混着雨点子渐在洗的灰白的袍角。
那道朦胧的身影像是在梦中般,隔着浓沉的山雾,他着急撑伞沿着小土坡抄近道跑去,却不小心摔在地上,手中的药囊也沿着斜坡而下,停在了石道边缘。
纸伞被吹得不见踪影,雨水打湿了他的睫帘,模糊的影渐渐走到他面前,轻笑道:“小师父怎么连路也走不好?”
念无狼狈地爬起身,那身灰袍沾染了泥泞,他统共也没几身春袍,正逢雨季,许是又得发霉了……他眨着酸涩的眼,用手背擦了擦淋湿的睫。
雨下的太大,对方仍头戴白纱幂篱,他看不清对方面容,便匆匆道:“施主,可否帮在下找一找药囊?”
芜叶递给他一只干干净净的药囊。
“你在找这个吗?”
念无也不知她是如何将掉在地上,还滚了半路的药囊变干净的。
“是这个……”
他想要接过去,却被芜叶收回:“这都多久以前的了,还当个宝贝?”
念无未哼声。
芜叶知道他是萧晏的转世,诚心想逗弄他:“你的伞呢?”
“应是被风吹走了。”他仍站在雨里。
“那你过来。”她撑着伞往他那边偏了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