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青和从灶房端了碗热汤出来,朝周父碗里又添了勺蛋花。
周父的指节在碗沿上叩了叩,嗓子眼里滚出一句:“跟了老四家过后,这日子跟从前就不是一个味儿了。”
他想起去年这个时候,身上的夹袄还打着补丁,裤腿用草绳勒着,走到田埂上腰都直不起来。
那时候哪想过晚上还能啃上兔子腿,灶房里飘着油香。
以前总觉得活到这把岁数,哪天倒在田里也就倒下了,现在却觉得喘气儿也有奔头了。
今年开春,他主动跟记分员说,工分降到六个。
老四家的知道了,没有皱眉,反倒把晒在檐下的干辣椒串子收进筐里,嘴里应着:“早就想跟爹说了,这个年纪该歇歇脚了。
您要是再累出个好歹,往后让孙子们捧着碗上哪找爷爷去?”
周父心里头门清。
四个儿媳妇里头,就数老四家的花销大,买块布头都要挑颜色鲜亮的。
可其他三个妯娌加起来,肚量也比不上她一个。
她能赚,也能花,但花出去的钱换了油盐,换了孩子们脚上的新鞋,换了灶台上三天两头冒出来的肉腥味儿。
老两口现在吃的跟老四家一模一样。
周父饭量大,一顿能下三大碗,林青和从来不吭声,下回就多抓一把米。
去年秋天老伴还悄悄嘀咕,说这样吃法怕要亏了老四家的。
结果年根底下分粮,老四家的秤杆都没抖一下,该给他们的部分一粒不少。
周父把碗底最后一口汤喝净,舌根泛起微微的咸涩。
他想起早些年,村里哪个老人不是熬到干不动了,就往床上一躺,等着日子到头。
可他现在觉得,还能再活个十年八年,等着看大娃揣着录取通知书走进堂屋,等着听二娃在院子里背书的声音再响亮些。
院子里头,周家老大刚洗完澡,身上还带着水汽,走到老两口跟前蹲下,低声问了一句:“爹,您身子骨没出啥毛病吧?”
周父正坐在凉席上,拿把蒲扇给小孙子扇风,闻言一愣,手里的动作停了停:“我咋就不舒服了?”
“听谁胡咧咧的,你爹这两天胃口比牛都壮。”
周母在旁边接过话茬,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满。
周老大没急着反驳,只是看了眼院子外头的方向,压着嗓子道:“记分员跟我说的,说您都连着好些日子只记六个工分了。”
这话一出来,正在另一边晾衣裳的周老二和周三哥也都竖起了耳朵。
两人走过去,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关切,老三先开了口:“爹,您要是身子有啥不得劲的,可千万别硬撑着不说。”
周父还没说话,周母已经哼了一声,手里的扇子往地上一拍:“都给我一边待着去。
你们爹干了一辈子活,把你们一个个拉扯大,现在歇歇脚还犯王法了?”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几个兄弟互相看了一眼,虽然没再顶嘴,但眉头都没松开。
周老大轻声嘀咕了一句:“娘,我们不是那个意思……”
“不是那个意思就好。”
周父抬眼扫了一圈,语气不重,但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劲儿,“都记住了,我跟你们娘这辈子该尽的力都尽了。”
哥几个你看看我,我瞧瞧你,最后都老老实实点了头。
只有周二心里头还揣着个疙瘩,犹豫了一下,凑近了一步,压低声音问:“爹,那您拿六个工分这事……老四知道不?”
周父低头理了理裤腿上的线头,嗓子里应了一声:“知道。”
周母在旁边把凉席边角拽平,也没抬头,像是随口补了一句:“他不光知道,还点了头的。”
院子里那股子沉闷的氛围这才慢慢散开。
其实老两口今年眼看就快六十五了,放在从前,他们还真不敢松这一口气。
那会儿大娃几个小子还没成人,娶媳妇的钱没着落,他们怕自己一停,几个孙子就得跟着吃苦。
所以咬着牙,咬着牙,手里的锄头就没放下过。
可后来呢?老四家的那口气突然就顶上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