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男人没说话,只是把绳结又勒紧了一圈。
他手腕上的青筋突起来,仿佛那条绳子捆着的不只是行李。
村口的老槐树底下站了十几个人。
周母攥着林青和的手不放,指甲陷进她手腕的皮肉里,声音抖得像是冬天里冻裂的树枝:“到了那边……到了那边记得来信。”
林青和点头的时候,感觉手心里多了一张纸条。
是周晓梅偷偷塞过来的,写着京市一个地址,旁边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箭头——那是她四嫂工作的厂子位置。
火车开了一整天,铁轨的声音哐当哐当往骨缝里钻。
大娃靠在窗户上看外头的田地一片片往后退,突然问:“妈,京市有雪吗?”
“三月份了,大概化了吧。”
林青和搓了搓麻的膝盖。
周青柏坐在对面,从兜里摸出一个布包,打开来是一张存折和五张十块钱。
他把那张写着她名字的存折推过来:“家里的现钱都在这了,五百块留给你妈。”
“该花的就花,不用省着。”
林青和把那卷钱推回去,声音压得很低,“咱家到底有多少底子,你心里没数?”
周青柏没再接话。
他把钱重新收好,指尖在那个布包上按了按,像是要确认什么似的。
北大西门的红墙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显得格外扎眼。
林青和站在门口,闻到了一股煤渣味混着枯草的气息,跟火车上那种铁锈味完全不同。
大娃的个子已经快赶上他爹了,肩膀却还单薄得像根竹竿,棉袄袖口露出一截手掌,冻得青。
宿舍楼里飘着麦乳精的味道。
林青和把被子铺在床上,用手按了按——六斤重的棉胎,软硬刚好。
褥子底下一层垫棉,是她拿旧毛衣拆了重打的,夜里能隔住地面冒上来的潮气。
“你爸后天走。”
她对着正在挂蚊帐的大娃说。
男孩的手顿了一下,钩子没挂稳,蚊帐角耷拉下来:“我知道。”
走廊里有人喊开水房要关门了。
林青和拎起热水瓶时,看见周青柏正蹲在走廊尽头,拿小刀削一根竹子——那是要给她做书架用的。
他的背弓着,后颈被阳光晒出一片深褐色的印子。”
书桌明天才能领,你先拿这个凑合。”
他把削好的竹架子递过来,上头还带着木屑的涩味。
林青和把竹架接过来,指甲刮了一下竹节处扎手的地方:“你妈给的那一百块,留着路上买吃的。”
周青柏没回答。
他只是伸手拍了拍大娃的后脑勺,掌心的老茧刮过那些粗硬的头:“你妈要是被人欺负了,写信告诉我。”
牙刷、牙膏、脸盆、暖水壶——这些零零碎碎的东西还得再跑一趟。
一家三口折回供销社,把单子上的物件一件件补齐。
大娃被支开去门外等着,剩下的那点空间,就全留给了林青和和周青柏。
林青和拽着周青柏的手腕,径直走到招待所柜台前,掏出了户口本和结婚证。
服务员核对完证件,递出钥匙。
两个人一进门,门锁咔哒落下,就再也顾不上别的了。
没办法。
这一回周青柏回了村,下一次见面不知道要挨到猴年马月。
索性趁这次把他掏空,反正等他下次再来,又是个精神抖擞的人。
周青柏心里也惦记着她。
他破天荒地没克制自己,等坐上了回去的火车,整个人耷拉着脑袋,眼皮都抬不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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