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底是亲娘肚子里爬出来的。
今年入冬,那三个孩子身上就没件像样的棉袄。”
周三嫂头也不抬,针线筐已经被她拖到膝盖边。
旁边的周五妮眼睛一直钉在布料上,喉咙里咽了口唾沫:“娘,我啥时候也能穿新衣裳?”
她心里头转着念头——四婶婶的日子真让人眼热,大娃他们不用大清早去捡牛粪换工分,连田埂上掉落的麦穗都不稀罕捡,成天就知道琢磨怎么玩。
“看过了,这些料子给大娃他们做完,还能余下些。
加上娘攒的几块布头,拼一拼,够给你裁一件新棉袄。”
周三嫂说这话时,手里的剪刀已经咔擦一声剪开布边。
周五妮脸上立刻绽开笑:“那娘你可得做快点。”
周青森又开口了:“你肚子都鼓成那样了,她还让你弯腰做活?”
“要不是看在我这肚子上,你以为那两斤红糖能落到我手里?那糖色澄亮,是上等的好货。
上回让我给大娃兄弟缝秋衣,就塞了三个鸡蛋过来。”
周三嫂眼角带着一丝笑意,手里的活计却没停。
那两斤红糖,婆婆周母没收走,让她自己留着了。
为这事,周三嫂心里头格外熨帖——红糖在眼下这年头,那是拿着票都不一定能换到的好东西,两斤的分量,够用很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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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青森没再接话。
他看得出,自家媳妇不嫌累,反倒干得挺乐意。
煤油灯的火苗被掐灭时,屋里连最后一点晃动都没了影。
这年头每家的煤油供应都有数,省着用是天经地义的事,所以天黑之后,躺上炕头就是最寻常的选择。
刚刚八点出头,周母和周父已经并排躺下了。
黑暗中,周母的声音低低响起来:“今天老四家的,请我吃了一碗鸡蛋瘦肉粥。”
“给你吃了你就吃。”
周父的嗓音透着疲惫。
他一天挣十个工分,肩膀和腰都像灌了铅,说这话时眼睛已经阖上了。
“那些布和棉花,我一看就知道是上好的。
原以为她是买给自己用的,谁知道是给大娃他们三兄弟做的。”
周母继续说。
白天她没有下地,是因为听村里人议论,说老四媳妇又去赶集了,扛着个大包裹回来。
她放心不下三个孙子,就过去看了一眼。
那包裹里撑得满满当当的,现在才明白,是棉花和布料占了大半。
“再怎么着,也是大娃他们的亲娘。
再坏能坏到哪儿去,都是从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
周父迷迷糊糊地回了一句。
他对四儿媳妇以前是有过意见,可今天她肯给三个孙子做冬衣,又端了一碗蛋瘦肉粥给老伴,那就没什么可再计较的了。
昏暗的厨房里,铁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蒸汽把窗纸熏得软。
周母手指捻着灶台上的米粒,一粒粒丢进嘴里嚼,含含糊糊地嘟囔:“花钱跟流水似的,布匹棉花买了大堆,鸡蛋瘦肉也不看价钱,红糖整整两斤。
我看她对那边熟得很,老四每月寄回来的票子,怕是一个子儿都落不下。”
她扭头,想等个回应。
周父的鼾声已经震得房梁上的灰簌簌往下掉,整个脊背塌在炕上,睡死了。
周母撇撇嘴,踢掉鞋,身子一歪,不多会儿那间屋也只剩下呼噜声了。
老周家的夜,总是沉闷得让人耳朵蒙。
另一间屋里,林青和睁着眼,盯着黑漆漆的屋顶。
墙根的蛐蛐叫得她心烦。
这个点儿,放在现代,夜生活还没开始,可这儿,才八点过,整个世界就跟被按了暂停键似的,只剩下呼吸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