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翻了个身,木板硌得骨头疼。
隔壁房间传来均匀的呼噜声,大的两个已经睡沉了。
周三娃蜷在她胳膊弯里,鼻息热乎乎地喷在她下巴上。
睡前,她把晚饭剩的鸡蛋瘦肉粥兑了开水,搅温,看着三个小子端着碗蹲在门槛上,呼哧呼哧喝得底朝天。
然后又烧了两锅水,挨个把他们按进木盆里搓泥。
那水,从清亮变得浑浊黑,一盆倒出去,浇在院墙根下,泥点子溅得到处都是。
最后她把他们赶上炕,扯过被子裹严实。
自己摸黑擦洗身子时,她忍不住叹气。
缺个单独洗澡的屋子,实在是不方便。
躺在床上,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念头翻滚着,什么时辰睡着的也记不清了。
半夜里,身子却自动醒了,像是身体里住了另一个灵魂,摸黑爬起来,挨个把三个孩子从被窝里拽出来,嘴里喃喃着“尿尿,尿炕要洗被子的”
,听着哗啦啦的水声,再把人塞回去。
一切做完,她倒在枕头上,眼皮沉得像灌了铅。
天蒙蒙亮时,林青和醒来。
三个小子蜷在被子里,小脸红扑扑的,睡得一点声响也没有。
她没惊动他们,自己先下炕洗漱。
井水沁得指尖白,漱了口,就拐进厨房忙开了。
今天的早饭是粥,没有肉,只有小米。
掀开锅盖,白汽扑了满面,她拿勺搅了搅,米粒已经煮得炸开,黄澄澄的一片。
旁边篦子里热着两个白面包子,暄腾腾的,麦香气顺着热气往鼻腔里钻。
想到这包子,她就想起前天定下的那五百个,牙根痒,像是被人拿钝刀一刀刀割着肉。
粥熬好了,她把篦子端到桌上,朝里屋喊了一声。
周大娃先窜出来,眼睛还糊着眼屎,但他跟周二娃动作麻利,自己套上衣服,从炕沿往下出溜,脚底蹬着一高一矮两个木桩子,稳稳落地。
那是周父锯木桩当的垫脚石,兄弟俩上下已经熟练得不行。
林青和转身进里屋,周老幺还缩在被窝里,她伸手把人捞起来,拿帕子擦干净那张小脸,才夹着腋窝抱出来放到小凳上。
“娘,大白面包子!”
周大娃洗完脸,光着脚跑来,眼睛亮得像厨房里跳动的火苗。
“先去刷牙。”
林青和用手挡住他伸过来的爪子。
他愣住,眨巴两下眼:“娘你没给我买牙刷!”
林青和张了张嘴,没说话。
她站在原地,手指开始算:昨天才去过镇上,今天再去,会不会太频繁?可家里三个小子丢不下,从村子到镇供销社,走一趟少说一个多小时。
昨天她是从镇上走到县城,腿都走得木,去买了布和棉花,又背回来,累得肩膀生疼。
从这儿到镇供销社,比县城近多了,可来回,还是得一个多时辰。
要是不去,家里缺的东西越来越多。
油瓶见了底,火柴剩两根,布票还有,但那袋子白面怕是撑不了几天……
她咬着嘴唇,目光落在院子外那条蜿蜒的土路上,天色渐渐亮透了。
小米粥的热气在晨光里翻卷,白面包子掰开时,肉末混着蛋碎和卷心菜的馅料塌出来,油星沿着指缝往下淌。
周大娃三口并作两口吞完一个,眼睛还盯着笸箩里剩下的那几个。
林青和用筷子尾敲了敲他手背:“洗手再拿第二个。”
她目光扫过屋里那张缺了角的木桌——瓦盆只有一个,搁在墙角的水缸边上,边缘结着灰白色的水垢。
牙刷倒是有一把,插在竹筒里,那是原主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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