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让你笑了。”
“现在,换你,为我哭一次吧。”
“然后,带着我的笑,活下去。”
李想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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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是走着,一步一步,走向那个没有林夏的未来。
他知道,这场戏,他永远也演不完。
但他会一直演下去。
直到他也能笑着,去见她的那一天。
李建国这辈子最大的成就,就是在四十五岁这年,成功把自己活成了一个行走的段子,顺便把全家人的笑点都拉到了马里亚纳海沟。
他是个中学物理老师,教了三十年牛顿定律,却算不出自己人生的抛物线该往哪儿拐。老婆王秀芬是个急性子,吵架从来不过夜,因为吵到一半就会被李建国突如其来的冷笑话打断,然后气着气着就笑场了,笑完了又觉得不该笑,于是更气了。他们的女儿李小满,今年十八,刚考上大学,临走前语重心长地拍了拍李建国的肩膀:“爸,你以后少讲点笑话吧,我怕我在大学里一听到谐音梗就条件反射想翻白眼。”
李建国不服气,说:“你懂什么,这叫幽默感,是人类最高级的智慧。”
王秀芬在旁边削苹果,头也不抬:“你那是智慧?你那是脑子短路。”
李建国嘿嘿一笑,凑过去:“老婆,你知道为什么苹果要削皮吗?”
王秀芬手里的刀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因为你不削皮我就削你。”
李建国立刻闭嘴,但嘴角还是忍不住往上翘。他就是这样一个人,好像天生缺了一根叫“正经”的弦,别人哭的时候他想递纸巾,递过去却是一张写着“节哀顺变,但饭还是要吃”的便利贴。他不是不在乎,他是不知道怎么在乎。他怕一认真,那些沉甸甸的东西就会把他压垮,所以他只好笑着,用笑话把悲伤裹起来,像裹一层糖衣,咽下去的时候,甜是甜的,苦也是真的。
那年冬天,王秀芬查出了病。
李建国拿到诊断书的时候,正站在医院走廊里,手里还拎着一袋刚买的烤红薯。医生说的话他一个字都没漏,但脑子里自动把“恶性肿瘤”翻译成了“一个不太好吃的红薯,有点硌牙”。他走出医院,天在下雪,他把烤红薯捂在怀里,一路小跑回家,进门的时候热气腾腾,他把红薯掰开,递给王秀芬一半,说:“老婆,趁热吃,这个红薯我挑的,特别甜,甜到能把你肚子里的坏东西都赶跑。”
王秀芬看着他,眼泪突然就掉下来了。
李建国慌了,他最怕人哭。他赶紧说:“哎呀你别哭啊,你一哭这红薯就不甜了,你看,眼泪掉进去了,咸了咸了,这下真成咸甜口的了,创新口味!”
王秀芬被他逗得又哭又笑,拿红薯砸他:“李建国你是不是有病!”
李建国接住红薯,咬了一大口,含糊不清地说:“我有病,但我没药,只有你。”
治疗的过程很漫长,也很疼。王秀芬的头一把一把地掉,李建国就每天变着法子给她买帽子。今天是一顶红色的毛线帽,上面有个毛茸茸的球,他说:“老婆,你现在是小红帽,我是大灰狼,但我保证不吃你,我只给你送蛋糕。”明天是一顶渔夫帽,他说:“你现在是钓鱼佬,但你不钓别的,专门钓我,我这条鱼,愿者上钩。”
王秀芬戴着那些帽子,在镜子前照来照去,有时候笑着笑着就沉默了。李建国知道她在想什么,他不敢问,也不敢说。他只是默默地坐在旁边,给她剥橘子,一瓣一瓣地剥,把白色的筋络都挑干净,然后递到她嘴边,说:“来,张嘴,啊——”
王秀芬张开嘴,嚼着橘子,突然说:“李建国,等我走了,你再找一个吧。”
李建国的手顿了一下,然后他把橘子皮扔进垃圾桶,认真地说:“不行,我这个人挑食,吃惯了甜的,吃不了别的。”
王秀芬瞪他:“你就不能正经点?”
李建国笑了,他凑过去,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说:“我正经的时候,你又不喜欢。”
王秀芬没再说话,只是把头靠在他肩膀上,闭上了眼睛。
那天晚上,李建国坐在阳台上抽烟,他其实不抽烟,但那天他买了一包,坐在冷风里,一根一根地点,一根一根地抽,呛得眼泪直流。他看着远处的灯火,心里想,要是能把这些灯都摘下来,挂在王秀芬的床头,她是不是就不会怕黑了?
后来,王秀芬还是走了。
走的那天是个晴天,阳光很好,好得有点刺眼。她躺在病床上,瘦得像一片纸,但眼睛还是亮的。她拉着李建国的手,说:“老头子,你别哭啊。”
李建国笑着说:“我不哭,我高兴,你终于不用吃苦药了。”
王秀芬也笑了,她伸出手指,轻轻戳了戳他的脸颊,说:“你啊……”
然后她就闭上了眼睛,像睡着了一样。
李建国握着她的手,坐在那里,坐了很久。他没有哭,也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好像在看一幅画。护士进来的时候,轻声说:“李老师,节哀。”
李建国抬起头,笑了笑,说:“没事,她只是睡了,我陪她一会儿。”
葬礼那天,来了很多人。李建国穿着黑西装,打着黑领带,站在遗像前,看着王秀芬的照片。照片上的她笑得很开心,是他偷拍的,她当时正在厨房里炒菜,回头看见他,就笑了,眼睛弯成了月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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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上来安慰他,说:“李老师,想开点,秀芬走了,但她肯定希望你好好活着。”
李建国点点头,说:“我知道,我会好好活着的,我打算明天就去学做糖醋排骨,她以前说我做的太难吃,我得练练。”
大家愣了一下,然后有人笑了,笑着笑着又红了眼眶。
李建国也笑了,他看着遗像上的王秀芬,心里说:“老婆,你看,我又讲笑话了,你都不笑,差评。”
葬礼结束后,李建国一个人回到家。屋子里空荡荡的,到处都是王秀芬的痕迹。厨房的灶台上还摆着她用过的锅,阳台上晾着她没来得及收的衣服,卧室的床头柜上,还放着那顶红色的毛线帽。
李建国走进卧室,拿起那顶帽子,戴在头上,对着镜子照了照。镜子里的男人头花白,眼角有了皱纹,戴着一顶滑稽的帽子,看起来有点傻。
他看着镜子,突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