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蹲在地上,抱着那顶帽子,哭得像个孩子。他哭得很大声,好像要把这些年憋着的眼泪都流出来。他哭王秀芬,哭自己,哭那些没来得及说的话,哭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
哭够了,他站起来,洗了把脸,对着镜子说:“李建国,你不能哭,你哭了,她就走得不安心。”
他走到厨房,打开冰箱,里面还有王秀芬昨天买的菜。他拿出排骨,开始洗,开始切,开始炒。他记得王秀芬教过他,糖醋排骨要放两勺糖,一勺醋,还要加一点点料酒。他小心翼翼地做着,生怕做错了。
排骨出锅的时候,颜色有点深,他尝了一口,有点咸。
他端着盘子走到餐桌前,坐下来,对着对面的空椅子说:“老婆,你尝尝,我做的,虽然有点咸,但甜度应该够了。”
没有人回答。
他又说:“你要是觉得不好吃,就告诉我,我下次改。”
还是没有人回答。
李建国笑了笑,夹起一块排骨,放进嘴里,慢慢嚼着。咸味在舌尖蔓延,他嚼着嚼着,眼泪又掉进了碗里。
他一边哭,一边吃,把一整盘排骨都吃完了。然后他收拾碗筷,洗碗,擦桌子,把厨房收拾得干干净净。
做完这些,他走到阳台上,看着外面的夜色。月亮很圆,星星很亮,他想起王秀芬以前说过,她最喜欢看月亮,因为月亮不管在哪里,都能看到同一个月亮。
他说:“老婆,你看,月亮出来了,你看到了吗?”
风轻轻吹过,像是有人在回答。
李建国笑了,他回到卧室,躺在那张他们一起睡了二十年的床上。床单还是她洗的,有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他闭上眼睛,好像能感觉到她在身边,温热的,柔软的。
他说:“老婆,晚安。”
然后他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李建国醒来,阳光透过窗帘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他坐起来,伸了个懒腰,走到厨房,给自己煮了一碗面。他吃面的时候,突然想起王秀芬以前总说他煮面像煮浆糊,他就笑了,对着空气说:“老婆,我今天煮的面特别好,一点都不糊,你要不要尝一口?”
没有人回答,但他知道,她在听。
从那以后,李建国还是那个爱讲笑话的李建国。他给学生们上课,讲到牛顿第一定律,他会说:“惯性就像我老婆,一旦认准了我,就再也停不下来。”学生们哄堂大笑,他也跟着笑,但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
他还是会买帽子,各种各样的帽子,红的蓝的黄的,堆满了衣柜。他有时候会戴一顶出门,邻居看见了,说:“李老师,您今天真精神。”他就笑着说:“谢谢,我老婆说的,人要精神,不能蔫。”
他还是会做糖醋排骨,虽然总是有点咸,但他吃得很认真。他会在吃饭的时候,对着对面的椅子说话,说今天生了什么,说哪个学生考了满分,说阳台上的花开了。他说得很慢,很温柔,好像在跟一个很久没见的朋友聊天。
他知道,王秀芬不在了,但她从来没有离开。她变成了他讲的笑话,变成了他做的饭,变成了他戴的帽子,变成了他看月亮时眼里的光。
他不再害怕悲伤了,因为他知道,悲伤不是终点,而是爱换了一种方式存在。他笑着,不是因为不痛,而是因为痛过之后,他更懂得珍惜那些还在的、温暖的、属于她的痕迹。
有一天,女儿李小满放假回家,一进门就看见李建国戴着一顶绿色的渔夫帽,正在厨房里手忙脚乱地煎鸡蛋。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他,说:“爸,你又戴帽子。”
李建国回头,笑着说:“你妈说的,戴帽子显年轻。”
李小满把脸埋在他背上,轻声说:“爸,我想她了。”
李建国的手顿了一下,然后他放下锅铲,转过身,把女儿抱进怀里。他说:“我也想了,但她说了,不许哭,要笑。”
李小满抬起头,看着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她还是笑了,说:“好,我们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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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女俩抱在一起,笑着,眼泪却止不住地流。
那天晚上,他们一起吃了饭,李建国做了糖醋排骨,还是有点咸。李小满吃了一口,说:“爸,还是咸。”
李建国说:“那我下次少放点盐。”
李小满说:“不用,咸点好,咸点……像妈做的。”
李建国看着她,笑了,他说:“好,那以后就咸点。”
夜深了,李小满回房睡了。李建国一个人坐在阳台上,看着月亮。月亮还是那个月亮,圆得让人心疼。
他说:“老婆,小满回来了,她长大了,像你,爱笑,也爱哭。”
风轻轻吹过,带着夜露的凉意。
他继续说:“我今天又讲笑话了,学生们都笑了,我也笑了。但笑着笑着,我就想起你,想起你削苹果的样子,想起你戴红帽子的样子,想起你靠在我肩膀上的样子。”
他顿了顿,声音轻了下来:“老婆,我不怕了。我不怕一个人吃饭,不怕一个人看月亮,不怕一个人讲笑话没人笑。因为我知道,你在看着我,你在听着,你在陪着我。”
他抬起头,看着月亮,笑了,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滴在栏杆上,出轻微的声响。
他说:“老婆,我爱你。不是以前那种爱,是现在这种,带着痛的,带着笑的,带着你的,爱。”
月亮静静地照着,像是在回答。
李建国坐在那里,坐了很久,直到月亮偏西,星星渐隐。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回到屋里,躺到床上。
他闭上眼睛,轻声说:“晚安,老婆。”
然后他睡着了,梦里,王秀芬戴着那顶红色的毛线帽,站在厨房里,回头对他笑,眼睛弯成了月牙。
他说:“老婆,你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