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拿起笔,想要再添几笔,却现手在微微颤抖。
一滴泪,毫无预兆地砸在纸上,晕开了墨迹,将那个背影彻底淹没。
她不知道,在遥远的昆仑山上,也有一个人,在同样的时刻,流下了一滴泪。
那滴泪,化作了一场凡间的雨。
淅淅沥沥,下了整整一夜。
像是在祭奠一段,从未开始,便已终结的爱情。
昆仑山巅,云海翻腾。
清虚真人证道金仙的那一日,九天之上降下七彩祥云,万仙来朝,钟鼓齐鸣。碧游宫的掌门亲自为他加冕,三界众生皆仰望这位新晋的金仙,赞颂他道心澄澈,万邪不侵。
只有清虚自己知道,这具金光璀璨、不染尘埃的金身之下,包裹着一颗怎样千疮百孔的心。
他成功了。他做到了王母所说的“无欲无求”。
他斩断了情丝,封死了记忆深处那个穿着淡青色布裙的姑娘。他成了这世间最完美的修道者,也是最孤独的囚徒。
岁月如流水般从他指尖滑过。凡间过了三百年,对仙人而言,不过是打了几次坐,闭了几次关。
直到那一天。
天道再次降下法旨,命清虚下界,前往凡间平息一场因妖魔作乱而起的浩劫。
清虚领了法旨,化作一道流光,落入凡尘。
三百年后的凡间,早已物是人非。临安府还在,西子湖还在,只是湖畔的柳树,不知换了多少茬。
他按照记忆中的路线,找到了那座曾经的小院。
如今,这里已是一座香火鼎盛的尼姑庵,名为“忘尘庵”。
清虚站在庵门外,看着那块斑驳的牌匾,心中竟生出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悸动。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庵堂里,一个年迈的师太正在敲木鱼。她的背佝偻着,满头白,脸上布满了岁月的沟壑。
“施主,有何贵干?”老尼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着他。
清虚看着她,声音平静无波:“贫道路过此地,想讨一杯水喝。”
老尼点点头,转身去倒水。
清虚的目光落在佛堂正中央的一尊牌位上。
牌位上没有名字,只刻着一行字:
“未亡人柳氏,敬立。”
他的心,猛地一沉。
老尼端着水走过来,见他盯着牌位,便叹了口气,说道:“施主,这牌位,是我们祖师奶奶留下的。”
“祖师奶奶?”清虚问。
“是啊。”老尼的目光变得悠远,“三百年前,我们祖师奶奶本是这临安府的一位孤女,后来不知怎的,突然看破红尘,散尽家财建了这座庵堂,自己剃度出家。”
“她一生未嫁,也从未提过自己的俗家姓名。只是临终前,她让我们立了这块无名牌位,说是要祭奠一个……她再也想不起来的人。”
清虚握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颤。
“她……为何出家?”他听见自己的声音问,干涩得可怕。
老尼摇摇头:“不知道。祖师奶奶临终前,只说了一句话。”
“她说什么?”
“她说,‘我忘了他的脸,却记得他眼里的雨。’”
清虚猛地闭上眼。
他记起来了。
三百年前,他离开她的那个夜晚,下了一场大雨。他站在雨里,不敢回头,不敢看她哭。
原来,她忘了他的一切,却唯独记得那场雨。
“后来呢?”他问。
“后来?”老尼苦笑一声,“祖师奶奶出家后,日日在佛前诵经,只为求来世能再见那人一面。可她忘了那人是谁,连求佛都求错了方向。”
“她就这么在庵堂里枯坐了六十年,直到油尽灯枯。”
“临终前,她拉着我的手,说了一句话。”
“她说,‘我这一生,好像等了一个不该等的人。’”